第二天早上,京州市委大楼。
李达康正站在巨大的京州地图前,手里端著一杯刚泡好的特级毛尖,盯著高新区的几块待开发地皮出神。
秘书小金推门进来,神色有些匆忙:
“书记,省委办白秘书刚打来的突击电话。说沙书记八点半要听咱们京州关於『舆情稳定和近期工作』的专项匯报。”
李达康喝茶的动作一顿,转过头,眉头瞬间挑了起来。
“今天早上八点半?临时通知?”
“对,白秘书语气挺急的。”
李达康把茶杯往桌上一磕,直接气笑了。
“真有意思。他沙瑞金十点前要给中央交『专项反思』,八点半跑来听我的匯报?
合著他昨晚熬了一宿没憋出词儿来,想大清早拿我京州的gdp去给他当速效救心丸啊?”
小金咽了口唾沫,试探著问:
“书记,那咱们准备哪方面的材料?省委大楼监控那事儿闹得全网沸沸扬扬,咱们要不要擬个表態发言,支持一下省委?”
“表个屁的態!”
李达康瞪起眼睛,语速极快,
“他省委大楼的监控瞎了,关我京州市委什么事?
准备经济运行、项目建设、保交楼进度、招商引资数据!全给我拿乾货!至於政治表態,一个標点符號都別往上写!”
小金一愣:“一句都不提?”
“他问他的,我答我的。”
李达康冷哼一声,走到办公桌前,
“他问网络舆情,我就谈企业信心;他问监控盲区,我就谈营商环境;他要是敢跟我提侯亮平,我就跟他聊高架桥下个月能不能通车!
总之一句话,京州的锅我背,省委的雷,让他自己抱著炸!”
小金听得直冒冷汗:
“书记,咱们这么干,是不是显得有点……不讲政治规矩啊?万一沙书记觉得咱们不支持省委工作呢?”
李达康看著自己这个秘书:
“官场上有一种死法,叫『主动去给爆破组当防爆盾』。他沙瑞金现在脚底下全是汽油,谁凑过去谁就得跟著一块儿火化。
我是京州市委书记,不是他省委办的背锅侠!”
小金恍然大悟,赶紧低头记笔记。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李达康伸手点了点桌面,
“把京州主动配合中央督导组、连夜清查周明远涉及文旅城项目资金往来的报告,放在今天匯报材料的第一页。加粗,標红!”
小金秒懂。这是先给自己穿上一件“绝对配合督导组”的防弹衣。
谁要是想给京州扣帽子,就得先问问张怀年答不答应。
……
早上八点半,省委小会议室。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眼底泛著明显的乌青。
昨晚那份反思材料写得他心力交瘁。
白秘书坐在旁边,准备做会议记录。
李达康带著厚厚一摞材料,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拉开椅子坐下。
还没等沙瑞金寒暄,李达康直接翻开文件夹,先发制人:
“沙书记,按照督导组的指示精神,京州坚决配合调查。
关於周明远涉及的违规资金问题,京州已经连夜完成了初步筛查,相关明细昨晚已经同步报送给张怀年书记和省委了。”
沙瑞金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僵。
他本来准备先渲染一下省委目前面临的舆论压力,结果李达康一上来就搬出督导组压阵,直接把话题给堵死了。
“咳,达康同志,配合督导组是应该的。”
沙瑞金放下茶杯,强行把话题往回拉,
“不过今天找你来,主要是想听听,面对当前极其复杂的网络舆情,京州作为省会,是怎么落实省委稳定大局要求的?”
李达康面不改色地翻开第二页:
“沙书记高瞻远瞩。舆情稳定,根本在於群眾的饭碗稳定。所以我们昨晚连夜开会,重点督办了光明新区项目和地铁三號线的復工情况。
目前京州企业预期平稳,各大工地都在加班加点,坚决不能让群眾因为在网上吃瓜看戏,耽误了打螺丝挣钱!”
旁边的白秘书低著头,憋得肩膀直抖。
这叫匯报舆情?
这简直是在做政府工作报告!
沙瑞金耐著性子说:
“达康同志,经济工作固然重要。但现在网上对省委大楼监控缺失的质疑声很大,有些別有用心的人在疯狂带节奏,省委的压力很大啊。”
潜台词是:你表个態,说两句京州坚决支持省委闢谣的场面话,我好写进反思材料里交差。
结果李达康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是的沙书记,我们也注意到了。所以今天一早,我就让宣传口下发了通知,
严禁各级企事业单位在上班时间上网摸鱼討论此事,防止个別人浑水摸鱼,影响了京州的招商引资环境。”
沙瑞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加重了几分:
“我的意思是,京州的宣传口,能不能配合省委,主动发声,从侧面做一些正面引导?”
“没问题啊。”李达康答应得极其痛快,甚至有点义正辞严,
“我们京州宣传口只发三类通稿:第一,京州坚决配合督导组反腐;第二,京州前三季度gdp增速稳中有升;第三,提醒广大市民谨防网络电信诈骗。”
沙瑞金脸都黑了:“不对省委监控的问题,作一点必要的说明吗?”
李达康抬起头,满脸严肃地看著沙瑞金:
“沙书记,那可是省委大楼的安保问题,级別太高了。
我们京州宣传口去替省委作说明?那叫越权发言啊!
侯亮平同志刚因为越权办案被双规,前车之鑑歷歷在目,我们基层干部现在是如履薄冰,坚决不敢在程序上犯任何错误!”
会议室里瞬间死寂。
“越权”这两个字,就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精准地抽在了沙瑞金的软肋上。
侯亮平的事本来就是沙瑞金的雷区,李达康拿侯亮平来当挡箭牌,简直是杀人诛心。
沙瑞金盯著李达康看了足足十秒钟。
他终於明白了。李达康今天就是一块裹了铁皮的茅坑石头,滑不溜手,还硌牙。
你跟他谈政治,他跟你谈经济;你跟他谈舆情,他跟你谈越权。
“达康同志,你的站位……还要再提高啊。”
沙瑞金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乾巴巴的敲打。
李达康立刻合上文件夹,表態道:
“沙书记批评得对,我回去就组织京州市委班子深入学习,绝不辜负省委的期望。
要是没有別的事,高新区那边还有个外资企业座谈会,我就先回去抓落实了?”
沙瑞金无力地摆了摆手。
……
二十分钟后,李达康坐进了回程的奥迪专车里。
车门一关,他顺手把领带扯鬆了一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坐在副驾驶的小金回头看了一眼,心有余悸地问:
“书记,咱们刚才把话顶得那么死,沙书记脸色难看得嚇人。这回算是把他得罪透了吧?”
李达康看著窗外飞驰的京州街景,冷笑一声:
“得罪他,顶多给我穿穿小鞋;但要是刚才顺著他的话往下接,替省委背了那口黑锅,那可是要命的。”
小金不说话了。
李达康继续吩咐:
“你回去马上把今天匯报的材料,整理成一份正式文件,抄送省委的同时,给中央督导组也抄送一份。
记住,第一页查处周明远的进度,给我加大加粗!”
“明白。”
“还有,通知下边的人,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擅自替省委的烂摊子发声,谁就立刻给我滚回家抱孩子去。
汉东现在这盘棋,谁的手伸得长,谁就得挨刀。咱们京州,手短一点,命才能长一点。”
……
同一时间,汉东宾馆。
张怀年坐在书桌前,看著平板上刚接收到的《京州市委关於近期重点工作及配合督导自查情况的匯报》,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个李达康啊,真不愧是属泥鰍的。”
张怀年把平板递给坐在对面的陈局长,
“沙瑞金大清早想抓他去垫背,结果他不仅把脚缩了回去,还顺手拿咱们督导组当了块盾牌。”
陈局长扫了一眼文件首页那醒目的加粗黑体字,也乐了:
“这老小子,给自己穿防滑鞋的速度倒是天下第一。不过话说回来,他在这个时候死咬著经济不放,倒是真把京州的大盘给稳住了。”
“沙瑞金想用他,咱们也能用。”
张怀年端起茶杯吹了吹,
“汉东的盖子要揭,但汉东的经济不能塌。留著李达康这根针,咱们查起案来,底气更足。”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
张怀年神色一正,放下茶杯,接起电话。
听了不到半分钟,张怀年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度锐利,嘴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掛断电话,抬头看向陈局长,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通知沙瑞金同志,他的反思材料北京看过了。”
“上面什么指示?”
陈局长问。
张怀年站起身,看向窗外汉东省委大院的方向。
“上面让他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