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拴住的报告,屋里爭执停下,接著传来李云龙的声音。
“进来。”
拴住准备进屋。
寧海涛却如同被钉住,站在那儿发傻。
他的降噪耳机里,一种与乡村格格不入,“嗡…嗡…”的低频噪音,正隨著心跳节律同步增强。
“引擎,在根据地,怎么可能?”
他下意识仰头侧耳,转著头,捕捉声音来源。降噪耳机屏蔽了杂音,使他有了“超级听力”。
对吃著根据地最好伙食,早晨还揍了李团长的“洋学生”,拴住没好感。
用枪托捅了下他后腰,示意別傻站著。
撞击,激活了寧海涛的脑细胞,一个极其危险的名词,闪电般掠过脑海。
炸雷般喊声驀然衝破他喉头。
“飞机,快……快,飞机……鬼子飞机来了!”
院里的人停步,莫名其妙对视,又不约而同抬头望天。
天空是深秋的澄澈湛蓝,风吹鸟飞。麦草屋顶的夜霜,正被清晨阳光蒸腾,祥和而又美丽。
“吱呀”指挥所的房门推开,提著枪的李云龙与孔捷出现。
他们抬头,看了眼近乎明媚的天空。
李云龙把手枪插回皮带,眼神责备的打量寧海涛:
“我说洋学生,你不是被鬼子飞机嚇出毛病了,这晴天白日的……”
他话音未落,一阵不祥的低频轰响从天空折射下来。
李云龙几乎瞪裂眼角,猛挥手厉吼:
“空袭,快,鬼子要轰炸……”
孔捷也疑心尽去,同样高喊:
“快疏散,把村里的部队和百姓都疏散出去……”
所有人都闻令而动,唯有寧海涛这个最早的预警者,像被抽走了魂,傻傻僵在原地。
“你,”
李云龙刚来独立团,显然不知道拴住的名字。但手指带著不容置疑,给他安排上任务。
“保护洋学生,碰破一块皮,老子特么毙了你!”
拴住一个激灵,挺胸应道:
“是”
说罢,拽起寧海涛的胳膊就往院外冲。
可他那小身板,哪拽得动人高马大的寧海涛,急得嗓音变调:
“洋学生,快跑啊!鬼子飞机邪门得很!”
而寧源源不是军人,根本不知道,轰炸到来该做什么。
应该钻防空洞,但八路军有吗?
“你聋了啊!”
拴住眼见拽他不动,心一横,枪托照著他腰腹便是一记猛顶。
防弹背心化解了大部分力道,感觉只像被人推了一把,却成功打断了他的沉思。
回过神来,才听到拴住大喊:
“洋学生,跑,快跟我跑……”
他处於变声期的嗓门,裂布般嘶哑,死拽著寧海涛跑向院门。
外面这时已经混乱成一团,八路军战士背著老人,牵著牲口,逃难的百姓还背著大小包袱……
寧海涛仰望天空,鬼子飞机编成菱形编队,猩红膏药军徽刺痛双眸,早餐向喉头猛烈翻涌。
“太特么討厌,有它们在什么生產都没法搞,得想个办法把鬼子空中力量废了!”
“洋学生,別傻看了,快跟老子跑!”
拴住对村里的环境极其熟悉,很快拽著寧海涛来到村外,躲到一棵树冠极大的槐树下。
原野中有八路军挖的防空壕,士兵、村民牲口一股脑扎进去,还有人跑向一切有树木遮挡的地方。
天空“品”字形机群一架接一架开始俯衝,串串炸弹羊屎蛋般,带著死亡尖啸朝小村砸落。
儘管隔著百十米远,拴住依然跳起来,扑到寧海涛身上。
下一刻,大地像被巨锤狂擂的战鼓,剧烈震颤。
震波直透胸腔,搅得他五臟六腑都错了位。
“小同志,那么远,咱们又趴在地下……”
“李团长说了,你磕块皮都要枪毙我!”
这让寧海涛心中一暖,知道拴住是在用身体替他挡弹片。虽然他低矮瘦弱的身体,根本什么也挡不住。
看著远处杨村腾起的硝烟,寧海涛心中感觉到极度疑惑。
“轰炸这里……鬼子吃多了?”
杨村只住著独立团团部,各营连实际驻地分散在周围几个村。
用轰炸机对付这儿,太小题大做了吧。
正在寧海涛想著的时候,一枚偏航的炸弹直接朝村外落去。
“轰隆隆……”
爆炸的位置在八路军防空壕附近,甚至他清楚看到,一只羊被气浪直接掀在空中撕成粉碎。
拳头狠狠把泥土攥住,连连在地下猛击,粗口从牙缝中迸射。
“小鬼子,老子特么艹你先人……”
他目光凝视防空壕方向,气浪捲来的沙土劈头盖脸地砸下,身体僵硬的不闪不避。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凭自己的,材料科学与工程的学识,改变这一切。
远处炸弹落下的地方,一个带红十字的医药包,在灰色臃肿棉衣后,追逐著主人身影。
她朝防空壕跑去,失去帽子,令她短髮在硝烟下飞扬。
女卫生员,那个接受他棒棒油的女卫生员,她在轰炸还没结束,就急著扑出去救人。
“臥倒……”
寧海涛挥著胳膊大喊,爆炸扬起的黄土和硝烟滚滚而来,趁机扑进嘴里。
“咳咳……”
猛咳的同时,他眼睁睁看到又一枚炸弹落下。
烟尘中,白色带红十字的挎包飞起。
他想扑出救人,然而却被拴住死死压住。
“別动,洋学生別动,老子求你了……”
拴住当然压不住他,但可以死抱著他的一条腿,不让他跑到树冠外面。
天空飞机转弯,它们已经投完炸弹,而且並没有后续敌机靠近,寧海涛猛挣著跳起。
“放开,”
拖著拴住跑了两步,寧海涛指著天上大喊,
“轰炸结束了,敌机都飞走了,快救人……”
拴住一怔,鬆了胳膊,与他一道箭步冲向,被浓烟与死亡笼罩的防空壕。
惨叫的伤员、炸药的苦臭、新鲜血液的腥味、密集的连太阳都看不清的尘土,一起迎面扑来。
寧海涛这个盛世蜜罐里泡大的人,有生第一次见到残破尸骸,他如遭雷击,喉头哽住吸不进气。
与他相比,八路军战士们就勇敢的多。
他们跑过来,叫喊著搀扶活著人,或者背著伤者,朝村里卫生队跑去。
“对了,不能傻站著,快救人!”
寧海涛看著躺倒一动不动,被拯救的战士、村民们忽略的伤员,急救常识瞬间涌入脑海。
他摸出战术手电,朝最近的伤员奔去。
一手摸颈动脉,一手扒眼皮,战术手电在眼睛上晃动。
结果令人沮丧,瞳孔放大,颈动脉无跳动。
拴住不明白的看著,提著步枪,跟著寧海涛跑向其他伤员。
“別跟著我,去看其他人,先摸脉搏,另外一手轻捏眼球,瞳孔变形能恢復的就没死!”
拴住傻傻的听著,仍固执地紧跟在他身侧,寸步不离。
无奈他只好扬著脖子,把诊断標准又喊了一遍。
这下果然有战士与老乡,奔向无知觉的伤员。
来到女卫生员那儿,此刻她脸色苍白。鲜血使军服发黑,身下的泥土一起染成黑色。
上前掀开棉衣瞥了眼,肋下渗人的伤口,鲜红的血柱像个喷泉。
也不想,他直接把宝箱开出来的止血剂掏出来,全倒在她伤口上,接著用手重重压在她伤口。
一个忠於职责的人,不应该就这样死去。
令他没想到的是,止血剂的作用空前强大,不但血止住了,甚至连伤口都消失无踪。
“臥槽,系统出品,果然……”
可女卫生员没醒,他按诊断流程,先把手指放在她脖子下,测量脉搏。
她皮肤冰块般冷的渗手,指尖没感到丝毫“脉动”。
另外一只手掀开眼皮,轻捏眼球。
寧海涛盯著她瞳孔。
被他捏动轻微变形的瞳孔,在灯下缓缓恢復形状,希望裹著热流衝进心臟。
人没死,也许心肺復甦术能管用。
“拴住,看著我怎么做,这样能救假死的人。”
拴住则看得目瞪口呆,这洋学生竟然直接伸手按在女卫生员胸脯上,还一按一按的,最后甚至俯下身,嘴对嘴……
“洋学生,你再犯坏,老子一枪楔死你个狗曰的!”
他热血上头,想也不想,冰凉枪口死死抵住寧海涛的后心。
后者根本不理会枪口,他跪在女卫生员身旁,双手叠扣,找到胸骨中下段,有节奏地连续按压。
“一、二、三……”他心中默数,每一次按压都確保胸廓充分回弹。
拴住急得大叫:
“停手……停手,不然……不然我开枪了……”
他厉吼威胁著,甚至“咔嗒”一声拉栓上膛,但喉音里带著哭腔。
打死自己必须用命保护的人,这可说不过去。
就在这时,女卫生员猛地抽了口气,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拴住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得溜圆。
寧海涛停下动作,指尖再次轻按她颈侧。
一丝微弱、但確实存在的搏动传来。
心头一松,抬头对著呆滯的拴住,和周围几个看过来的人大喊:
“看好了!像我刚才那样,用力按胸口,按三十下,对著嘴吹两口气。这样能救刚断气的人,快去!”
这一次拴住跑走,而且立即体现了他聪明的一面,他甚至把寧海涛的话编成段子。
“洋学生说……捏黑眼仁,能圆就没死,压……”
女卫生员脱离危险,让寧海涛稍感安心。
但目光所及满地鲜血硝烟,他狠咬住嘴唇,齿间咸涩。
防空壕附近,漫天黄色尘土被炸弹掀起,如同浓重的烟雾,遮蔽了一切。
寧海涛死死盯著,空中久久不散的浓密尘雾,他痛恨死空袭了。
学霸思维闪电点燃般,瞬间雪亮。
“土……对,就用土。晋西北最不缺的就是这个……只要把它磨得足够细……”
可是,怎么把这玩意送到天?
他焦急地抬头,正看见一群飞鸟,展开流线型的翅膀,在村庄上空盘旋。
“鸟……我明白了,我有办法废了鬼子的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