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师承显露文章惊,彝伦堂內意难平
“怎么退步了?”
张大儒此言一出,彝伦堂正堂內顿时寂静无声。李祭酒父子与赵捷皆不可置信地看向了张大儒。
您瞧瞧,您说的是人话吗?
邢崧年不过十三,能写出此等文章已是惊人,你甚至还说他水平退步了!
那没退步之前,他又该写出何等锦绣文章?
若说赵捷、李主事二人是惊嘆邢崧的才华,那坐在张大儒对面的李祭酒,则对张大儒待邢崧態度如此熟稔,感到疑惑了。
张大儒年高有德,座下门生故吏不少,却並不是个十分热心之人。
不说素昧平生的学子,便是求问到他跟前的学生,能否得到他指点,还得看他的心情。
如今却主动关心起邢崧,甚至在看过邢崧文章之后,主动询问他怎么水平退步了。
要知道,邢崧来自苏州,还是头一回来京城,之前两月也一直在荣国府,与张大儒八竿子打不著,这二人是哪里来的缘法,能让张大儒如此熟稔地问出这般仿佛关心自家小辈的话来。
李祭酒不解问道:“张先生与邢崧有旧?”
赵捷与李主事二人皆將询问的目光移向邢崧。
站在张大儒身后的赵捷,眼神中更是带上了两分幽怨,想起了两个月前在酒楼碰上邢崧时,邢崧一副与张大儒素不相识的表情,刚才进门时,也没表现出任何异样,没料到私下却与张大儒如此熟稔。
他这两个月可是鞍前马后侍奉张大儒许久,才好容易得了个跟在他身边的机会。
怎地邢崧一来,张大儒开口就是说他水平退步了呢?
若不是极亲近的小辈,张大儒可不会以如此熟稔的语气说这种话。
他在张大儒身边,可没有过这般待遇。
赵捷幽幽地看向邢崧,心酸得很。
听见李祭酒的询问,张乔却並未回答,而是饶有兴致地看向了站在下首的邢崧,笑问道:“你之前应该没见过老夫,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在场几人皆不解其意。
邢崧並不认识张乔,那张乔又是从何处看过邢崧的文章,说出他水平退步的话来?
一时之间,在场几人越发好奇,疑惑的目光在邢崧、张大儒二人身上来回打转。
邢崧脸上带了两分愧色,不慌不忙地朝张乔行礼道:“学生邢崧,见过师祖。”
这两个月来,他忙著帮贾璉处理贾赦的身后事,確实少有时间看书作文。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今日写的这篇策论確实有失水准。
张乔淡笑著让邢崧起身。
他说徒孙的文章写得不如以往,却不代表邢崧这篇策论写得不好。
以邢崧的年纪阅歷,一刻钟能作出这般文章,已经是天纵之资,远超眾人想像的了。何况,作文水准也不是恆定的,会受到多重因素的影响,时间、地点、
题目乃至作者作文之时的状態。失之毫釐谬以千里,並不能一概而论。
谁能保证自己的每一篇文章都写得精妙绝伦呢?
“你的先生是?”
李祭酒惊疑不定地看向邢崧,心下有了些许猜测。
邢崧来自苏州,而张乔的学生中,此时在苏州的,可不就只有那杨既明一人?之前也有风声传来,说杨侍郎打算收个学生。
果然,只听下首站著的学生道:“幸得愚师慎斋先生教导《春秋》。”
李祭酒瞭然,丁忧的礼部左侍郎杨既明,自號慎斋居士。
他所料不差,邢崧果然师从杨既明。是以才尊称张乔为师祖。
要知道,张乔可不仅是杨既明的授业恩师,还是杨既明的泰山。有这重身份在,张乔看过邢崧之前作的文章,自然是再正常不过了。
釐清了二人之间的关係,李祭酒轻轻点头,而后想到什么,猛地顿住,不敢置信地看向对面,惊诧道:“张乔!你刚才说了什么来著?邢崧水平退步了?”
在他看来,邢崧方才所作文章,堪称一篇完美的范文。如此文章,便是在乡试上写出,也毫不逊色。
可张乔方才怎么说来著?
邢崧退步了,那说明张乔之前看过的邢崧所写的文章,比现在这篇策论还要好生不少。
这如何不教他惊嘆,甚至是嫉妒!
怎么好苗子都进了他张乔门下呢?
李祭酒心中冒著酸水。
之前的杨既明就不说了,大魁天下,一甲状元郎,张乔的其他学生也各有成就。如今好容易见了个好苗子,还没等他下手呢,就发现还是张乔家菜地里长的。
“你那么著急作甚?邢崧最近確实懈怠了,这一篇策论写得差强人意,却不如他先前的文章,想来人总有状態不好之时。”
张大儒微微一笑,语气中难掩自豪,却並未露出什么得意之色。
李祭酒面色难看,不愿去看张乔匹夫那张討人厌的脸。
张乔却並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转头对赵捷道:“我之前让你带来的那本书呢?给你们李祭酒瞧瞧,这可都是我徒孙之前写的文章。”
赵捷目光复杂地看了邢崧一眼,恭恭敬敬地將先前张大儒交代他带来的书册递给祭酒。
那本书册拿到他手里,虽说时间匆忙,他也是翻开看过的。
虽没看多少,可里面的文章,文辞锦绣,字字珠璣,给了他带来了不小的震撼。
原本以为是哪位名家大作,或者是张大儒学生新作的文章。
未曾想到,如此雄文,居然出自年方十三的邢崧之手。
待李祭酒接过那册装订整齐的书册,张乔笑道:“李祭酒不妨指点一番这小子,也免得他小小年纪学人家眼高於低,不过一个十三岁的小三元生员罢了,在这京城这等地方,算得了什么?不带他出来见见世面,他还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呢!李祭酒帮我好好教教他,也省得这小子不思进取!”
李祭酒嘴角一抽。
怪道你老小子今儿个要来国子监讲学,原来是来炫耀徒孙来了。
“行了,我知道了,时候不早,张大儒先去给学生们讲学吧,他们都等候多时了。”
李祭酒佯装不耐地挥挥手,连“张先生”都不喊了,赶了张乔出门。
多看这张老脸一眼都討厌!
居然显摆到他跟前来了。
他是谁?国子监祭酒!门生遍布天下,在士林中享有极高的声望,文坛领袖之一!
他难道会嫉妒张乔老匹夫有一个好徒孙吗?
还真会!
李祭酒忙不迭將李主事赶出去陪张大儒,这么丟脸的时刻,留这碍眼的好大儿作甚?
难道李主事一大把年纪了,还能给他生个天资纵横的孙子出来不成?
“行,我先去讲学,崧哥儿就留在你这里了,你之前答应我的,可別忘了。”
“不会忘的,你快走吧,监生们都等著你呢!”
李祭酒想到先前与张大儒的约定,没好气地摆了摆手道。
张乔也不与他一般见识,笑著起身,临走前拍了拍邢崧的肩膀,道:“有什么问题,儘管问李祭酒,这老小子虽迂阔,学问还是不错的。而且,他与既明一样,本经都是治《春秋》。”
“多谢师祖指点。”
邢崧眼睛一亮,躬身行礼道。
治《春秋》好啊!
《春秋》本就微言大义,他独自研究本就容易出错,而老师杨既明远在苏州,即便是书信往来,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很多问题並不能问得尽兴,只能捡几个要紧的问题问问。
如今知道李祭酒本经也是治的《春秋》,看著与师祖关係不错,那以后可不就有老师指点了吗?!
“行了,你留下吧,以后有空去我那儿坐坐,正好我最近都在京城。”
张大儒在李主事的陪伴下离开正堂,去外面给监生们讲学。
不知何故,原本侍立在张大儒身后的赵捷並未跟著离开,而是留在了大堂內,默不作声地站到了李祭酒身后。
李祭酒只抬眼看了赵捷一眼,並未对他的去留有何表示。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手中那本简单装订起来的书册占据。
快速翻看了两篇文章,李祭酒方才意犹未尽地抬起头,对邢崧道:“你先回去罢,明儿个来国子监报到,暂时就先分在诚心堂,诚心堂的宋司业所治本经也是《春秋》,你有什么问题尽可以问他,若是我得空,也可以来彝伦堂问我。”
“多谢宗师指点。”
邢崧又施一礼。
李祭酒停顿一瞬,继续道:“你之前作的这些文章,我抽空瞧瞧,过几日批改了再让人给你送过去。”
“学生告退。”
少年敛衣整容,正色朝李祭酒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待邢崧离开,李祭酒放下手中书册,长嘆了一口气,对身侧的赵捷道:“有邢崧珠玉在前,你是拜不进张乔门下了。”
张乔年纪大了,本就没有再收学生的打算,赵捷仰慕其学问高深,设法想要拜入其门下。跟在张乔身后,尽心尽力侍奉了他两个多月。
如今好容易见他態度略微鬆动了些许,没想到突然冒出来个邢崧。
邢崧虽不与赵捷竞爭,可他却是张乔正儿八经的徒孙。
要知道,邢崧之师杨既明,不仅是张乔的得意门生,还是张乔嫡长女的丈夫o
有这两重关係在,张乔如何不会尽心尽力地教导邢崧呢?
哪怕邢崧所治本经並非《易经》,可那有什么关係?张乔自会为侄孙规划。
这不就寻到了他头上来?
李祭酒看著青年倔强的脸庞,轻声道:“不如你换个老师吧,我还认识別的治《春秋》的大儒,虽不如张乔出名,学问亦十分深厚。”
在赵捷和张乔之间,李祭酒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
毕竟,张乔给了他无法拒绝的好处——一月来为监生讲学一回。
换取他给邢崧释疑,邢崧精研《春秋》有何疑惑,都可以来找他解答。
之前还想著偶然指点一两句,换张乔每月来国子监讲学,是自个儿赚了,没想到他转头把侄孙送到了国子监。
这老小子还是与之前一样,半点亏不能吃!
“哪怕不能正式拜入张大儒门下,学生仍希望跟在张大儒身边学习。
赵捷仍不死心,嘴硬道。
只要张大儒没有明確拒绝收他,那他继续留在张大儒身边怎么了?
除了张乔,別的老师他都不认!
“那就隨你了。”
遇上这般的犟种学生,李祭酒也没办法,赵捷出身名门,还有个当吏部侍郎的爹,哪怕他是国子监祭酒,也不好强压他换一个老师。
何况,寻常的学生拜师时年纪尚轻,谁愿意收个二十来岁的学生?
若非赵捷他爹是吏部少宰,想来张乔早把他轰走了,哪能一直容忍他跟在身边?
那老小子年轻时,可不是个好脾气的主。
“你也回去罢,马上就是乡试了,在家好生温书,一切等过了秋闈再说。”
李祭酒重新拿起那册书,继续翻看起来。
该说不说,年轻人的思路就是开阔,邢崧所作文章,甚至给了他不少启发。
待他先看完再来挑刺。
赵捷却未离开,在祭酒身侧站了半晌,方才鼓起勇气上前问道:“宗师,您看这些文章,能借给学生抄录一二吗?我想抄回去研究一番,也好看看我究竟哪里不如邢崧。
“行,你抄罢...
李祭酒嘆了口气。
明白赵捷心中不太好受,將书册递给了赵捷。
话还未说完,赵捷一把夺过祭酒递来的书册,胡乱施了一礼,跑了出去,远远的,还能听见他的声音传来:“宗师,学生带回家抄,明儿个就...给您送过来!”
徒留李祭酒坐在原地,吹鬍子瞪眼,不甘心地笑骂了一句:“嘿!这小子!”
得了,他也没得看了,还是先去翻翻《春秋三传》吧,也省得明儿个邢崧过来问问题,他老头子答不上来。
当了这么些年的祭酒,可別把学问给荒废了。
不然明儿个被个稚童问倒,可就要丟脸了。
张乔那老匹夫,都把牛给他吹出去了,他一个做师长的,总不能在新来的学生面前露了怯。
李祭酒慢悠悠地起身,背著手往彝伦堂后的御书楼走去。
作为国子监的藏书处,御书楼有著京城最全的儒家经典、律令文献,坟典之多,便是大內的藏书阁也比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