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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怎么退步了?
    第149章 怎么退步了?
    状元茶馆。
    邢崧与邢峰坐在一楼大厅,听著旁边的客人谈论经义。
    乡试之期近在眼前,隔壁桌二人討论的话题,已经开始趋近於玄学。
    “三年前顺天府乡试的主考官是杨侍郎,也不知今年会是谁。”
    隔壁桌的监生端著一盏茶,忧心忡忡地看向桌上的糕点,嘆息道:“世面上流行的程文墨卷我都看过了,有可能担任考官的翰林、京官之前做过的文章,我也大都看过,还有半月就是乡试之期,怎地朝中一点消息都无。”
    坐在他对面的监生信誓旦旦道:“其他州府的考官已经离京,如今只有顺天府的考官人选未定,今年顺天府的主考官定然是吏部右侍郎赵少宰。”
    听见此等言论,茶馆大堂顿时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堂中坐著的茶客们皆不动声色地瞥向了这个角落。
    瞧这人年纪不轻,衣著也只是寻常,一出口便是这般惊人的消息,难道他有什么內幕消息不成?
    原本將大部分心神都放在了另一桌上的邢崧,闻言也不动声色地关注起了这二人。
    对面的那位监生也有同样的疑问,连忙问道:“李兄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昨夜梦到自己在考场上作文,笔尖生花,赵少宰穿著三品补服恭喜我得中解元。”
    被唤作李兄的青年笑咧了嘴,一脸理所应当道:“想来是我祖先显灵,暗示我今朝必能一举夺魁!”
    “额——”
    原本以为李兄能说出什么高见的监生顿时愣在了原地,目光复杂地看向对面满脸喜色的李兄,突然对自己的交友水平產生了怀疑。
    这真是自己挑的朋友吗?
    怎么看上去不太聪明的样子?
    “咦一”
    堂內眾人大失所望,发出阵阵嘘声,不再关心这二人的所为。
    “逗你玩的,怎么还当真了?”
    看著对面被他唬住了的好友,李锦“噗呲”一声笑了起来,笑道:“今年顺天府的主考官怎么可能是赵少宰?你难道不知道,赵捷此番也要下场吗?”
    听见另一位好友的名字,王籍不解问道:“怎么不知?咱们三人之前约好今年一块下场,可是,赵捷下场与赵少宰担任乡试主考官有什么关係?”
    李锦但笑不语。
    而对面的王籍显然只是暂时没拐过弯来,看著好友意味深长的笑容,顿时想清楚了其中关键,恍然道:“原来如此!”
    不待李锦多言,王籍自顾自道:“怪道之前赵兄总能拿出市面上买不到的古籍手稿,原来他是赵少宰的侄子,早知道他出身如此显赫,我之前就多多找他借书看了!”
    “咳,咳咳!”
    李锦听见好友这般没出息的话,刚入口的茶水直接从鼻孔里喷了出来,好悬没呛到气管里。
    七手八脚地擦了一通,李锦朝好友竖起了大拇指,赞道:“咱们三个人,怪不得赵捷待你更好,该说不说,你这人,敞亮!”
    三人分明是一起认识的,甚至他家世比王籍要好上不少,可赵捷却始终更看重王籍。
    他先前想不明白,如今倒是有些理解了。
    “哪有你说得那么好。”
    王籍略有些不解地看向对面的李锦,摸了摸下巴,有些不好意思地接下了好友的讚扬。
    “咱们回去吧,听说午后张大儒会在彝伦堂讲学,咱们可得早些过去占个好位置。”
    李锦起身付了茶水钱,招呼王籍离开。
    邢崧坐在二人隔壁桌,就著堂內茶客们的高谈阔论,將桌上的两盘子点心送进了肚。
    见二人起身离开,少年看了一眼天色,招呼邢峰出门,差不多也该去国子监参加“分班考试”了。
    说起来,吏部侍郎的儿子名唤赵捷?
    也不知道此赵捷是不是上回他偶然遇到的那人。
    邢崧带著邢峰边走边逛,不多时,二人便来到了国子监门口,国子监左边,便是成贤路上的另一处圣地孔庙。
    穿过集贤门,邢崧便进入了国子监內。
    作为大汉最高学府和教育管理机构,国子监占地极广,建筑沿中轴线对称分布,穿过集贤门(国子监正门)、太学门(二门),便可以看见国內唯一专为教育设立的牌坊——琉璃牌坊。
    其后便是国子监的核心讲堂——彝伦堂。
    堂內悬掛御匾,设祭酒、司业办公处,用於日常授课、考试和典礼。
    平日里学生分布六堂学习,今日有大儒前来国子监讲学,哪怕大儒还未到来,彝伦堂內外仍挤满了前来听讲的监生学子。
    望著彝伦堂外乌泱决的学子,邢崧对今日讲学的张大儒的影响力,有了些许认识。
    让邢峰去外面吃饭,邢崧独自挤进了彝伦堂,隨手拉过一个监生问了路,往祭酒所在的正堂走去。
    这个时辰,想来那位李主事也差不多该到国子监了。
    来到正堂前,还未见到国子监祭酒,少年便被守在门口的僕从拦了下来。
    几个青衣小廝飞快地打量了一番邢崧的衣著,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道:“相公留步,讲学还未开始,请移步前厅稍候。”
    “还请小哥帮忙通传,学生苏州生员邢崧,是来被举荐来国子监求学的。”
    邢崧拱了拱手,递上礼部开具的文书。
    被举荐来国子监求学的苏州生员?
    守在门口的几个小廝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站出来道:“相公稍等,我这就去通传。文书还请相公收好,稍后交给司业即可。”
    说著,也不接邢崧递来的文书,往里面通传去了。
    邢崧收好文书,站在门口等了片刻功夫,便被请进了彝伦堂正堂。
    彝伦堂外站满了前来听讲学的学子,偌大的正堂內,却只有或站或立的四人。
    两位老者对坐弈棋,身后各站了一人隨侍。
    说起来,两位老者身后站著的二人,都与邢崧有过一面之缘。
    左边那位老者身后站著的,赫然是不久前见过的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右边那位,则是两个多月前一块吃过一顿饭的赵捷。
    两个月前,赵捷还说张大儒不再收徒,两个月后,倒是跟在了大儒身后,眼见的与大儒关係不一般。
    少年飞快地瞥了一眼屋內四人,朝左边那位老者行了一礼,道:“学生苏州生员邢崧,见过宗师。”
    “哦,你认得老夫?”
    李祭酒慢吞吞地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方才撇头看向了站在下首的少年郎,笑道:“好俊的后生!”
    “宗师谬讚,学生愧不敢当。”
    少年又施一礼,谦逊道。
    李祭酒摆了摆手,道:“谬讚不谬讚的,以后再说,希望你的文章和你的容貌一样出色。”
    不待邢崧回答,伸手一指旁边的矮几,道:“閒言少敘,你今日的考题在那里了,写完再说其他。”
    邢崧也不多言,看了一眼李祭酒与他身后站著的李主事二人相似的面容,算是明悟,这父子二人一脉相传的利落劲了。
    復朝两位老者行了一礼,与赵捷对视了一眼,少年移步旁边的矮几,坐下准备答题。
    几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墨汁儿都是研好了的。
    邢崧移开镇纸,看向纸上的考题,只有短短短短一句话:
    贡士入太学,或务通经,或求適用。二者敦先?试申论之。
    贡士进入太学后,有人致力於精通经典,有人则追求实际应用。二者哪一个应放在首位?请尝试展开论述。
    这是一道再寻常不过的策论题。
    进入国子监求学,是致力於精通典籍,还是追求实际应用?
    不论是从哪一方入手,学生都能说上个一二四六来。
    若是想要二者兼顾,只要能解释得通,也能做一篇不错的文章。
    可以说,这道策论,是一道下限较高的题目,不论邢崧怎么回答,都不会出错。
    少年拿到题目,忖度片刻,便取了一支毛笔,直接在纸上书写起来:
    窃闻学术之途二端:一曰通经,溯洙泗之源,探性命之微;一曰適用,究民生之故,筹康济之方。贡士升於太学,置身圣贤廡下,当明本末先后之序。愚以为:通经其本,適用其用;本用相济,然必以通经为先务也。
    邢崧先解释了一番“通经”与“適用”两个方向,而后言明自己的观点:通晓经典是根本,经世致用是实践;根本与实践相互辅助,但必须把经典作为首要任务。
    破题直接回应题目“二者敦先”之问,立场鲜明。
    在破题阐述立意之后,少年先论“通经为本”,引用程朱、阳明,以树木、
    山川为喻,强调无经则无道,无本则用不立。再论“適用不可废”,举先贤4为例,说明经典本身即含治世之理,通经的目的要於致用。
    在阐释自身观点之后,继续挥笔写道:
    故曰:欲为栋樑之材,必先植根六艺之圃;欲成康济之业,须常怀淑世之心。以通经固其本,以適用广其效,本立而用自生焉。若次序顛倒,则.....
    邢崧作文,文不加点,一蹴而就,不过片刻功夫,一篇优秀的应试策论便在笔下成型。
    而后搁笔,起身拿起写好的文章,走向正堂中央坐著的李祭酒。
    与此同时,一旁与李祭酒对弈的张大儒落下一子,微笑道:“你输了。”
    “怎么可能?我不是还能走?”
    李祭酒不可置信地看向棋局,在心中飞快地计算起来,终於认清了现实,投子认负。
    重新將棋盘里的棋子捡了起来,不甘心地邀约道:“再来一局,还有小半个时辰才开始讲学,来得及!”
    “恐怕不行,邢崧小友已经写完那篇策论了。”
    张大儒抬了抬下巴,朝对面的李祭酒示意道:“喏,他过来了。”
    “这么快?”
    李祭酒皱眉,便是那篇策论再简单,可距邢崧进来也不过一刻钟,这么短的时间,能写出什么好文章?
    便是誊抄一篇文章,这个时间都有些赶了。
    哪怕只是简单的入学考试,並不影响邢崧入学国子监,可这少年也未免太敷衍了。
    李祭酒心下有些不喜。
    可有张大儒在场,也不好在外人面前驳了学生的脸面,却也没什么好脸色。
    “学生答完题了,还请宗师斧正。”
    邢崧双手呈上手中策论。
    李祭酒原本有些不太在意,短短时间,能做出什么好文章?
    哪怕邢崧是苏州府的小三元生员,一府秀才魁首,可少年年纪太轻,甚至推迟了两个月才来报到,哪怕没说什么,李祭酒心下难免有些微词。
    这么轻的年纪,又只是生员,待会儿不论他文章作的如何,李祭酒都打算把邢崧分在初等的正义堂。
    国子监的学生水平不一,为了便於管理教学,將所有学生分班进行教学,从低到高分別是:正义、崇志、广业、修道、诚心、率性六堂。
    其中,修道、诚心、率性三堂的监生大多是举贡,即会试落榜后被推举到国子监念书的举人。
    修道堂、诚心堂中,只有寥寥几人是极出眾的生员,比如堂內的赵捷,今年就要下场参加乡试,並大概率能通过乡试成为举人。
    至於率性堂,更是全员都有著举人功名,只等来年春闈,期冀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李祭酒原本只打算隨便看一眼,而后將邢崧打发出去,可初初瞥了一眼少年递上来的文章,顿时便愣在了原地。
    “好字,真可谓是字如其人。”
    接过学生递来的文章,李祭酒笑著夸讚道:“便是衝著这一笔好字,我也该看看这篇文章。”
    坐在对面的张大儒撇了撇嘴,不屑道:“之前不是还不想看的吗?”
    李祭酒也不反驳,快速瀏览了一遍手中的这篇《通经適用策》,越看越奇。
    原以为邢崧短时间內写好的文章应该稀疏平常,未曾料到,手中这篇文章,却是一篇十分优秀的標准应试策论,结构严谨,文辞古雅,论证层层递进,引证得当。
    “倒是难得,便是放在乡试上,也是一篇不错的文章。”
    李祭酒顿时起了爱才之心,將手中文章递给对面的张大儒,笑道:“张先生也瞧瞧。”
    张大儒接过李祭酒递来的文章,皱著眉头看完,对邢崧道:“怎么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