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香菱学诗
荣庆堂后院厢房。
黛玉午睡才醒,迷濛间在床上打了个滚,抱著被子坐起身,挑开床帐朝外面喊道:“紫鹃!倒茶!”
天气炎热,睡一觉醒来口渴得很。
“来了!”
忽闻一道略有些陌生的温柔声音传来,热源靠近,床铺塌下去一块,一杯温热的茶水送到嘴边。黛玉眼睛尚未睁开,便就著对方的手慢慢喝了半杯。
“林姑娘可是要起身?”
半杯温水入喉,原本还有些迷糊的黛玉彻底清醒过来,睁眼看向坐在她床边之人,笑问道:“怎么是姐姐给我倒的水?紫鹃倒是学会偷懒了!”
“这可怪不了紫鹃姐姐,是我来寻林姑—一林妹妹,正巧听见你起来,这才抢了紫鹃的活儿,林妹妹勿怪才是。”
香菱將黛玉喝剩的茶水放在一旁,在黛玉含笑的眼神注视下改了口,温柔笑道:“林妹妹也该起了,仔细午睡久了头疼,晚上该睡不著了。”
“也是该起了。”
黛玉笑著从床上起来,由紫鹃上前帮著换了身衣裳,简单梳洗了一番,看向香菱道:“姐姐住得可还习惯?若有什么缺的,儘管跟我说便是。”
香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这確实有件事想麻烦林妹妹。”
“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有什么事儿,姐姐儘管说便是。”
黛玉知道,香菱对自己是否姓甄尚有余虑,並不十分愿意认下“甄”姓,不过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形势比人强罢了。黛玉十分善察人脸色,只称呼“姐姐”,隱去姓氏。
不说她本就欢喜香菱温柔体贴,只说香菱的遭遇,便让她对香菱多了几分怜惜。
“姑娘,该吃药了。
紫鹃端来一碗乌黑的药汁儿,递到黛玉面前,道:“已经不烫了,姑娘趁热喝罢。”
黛玉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忍著苦涩將那碗散发著难闻气味的药汁儿慢慢喝了下去。
一碗药汁见底,紫鹃飞快地往黛玉嘴里塞了颗果脯,见黛玉眉头舒展了些,笑道:“这果乾还是东跨院邢大爷派人送来的,上回送来的都快吃完了,下回见了邢大爷,得问问他在哪里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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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是不必为了这点小事儿麻烦邢世兄。”
黛玉嘴里吃著果脯,含糊不清道。
“问问他在哪里买的,咱们也好派人去买些来。”
紫鹃將话说完,狭促地看向黛玉,笑道:“一点子果脯,哪里还用劳动邢大爷买?咱们自个儿派了人买来就行。邢大爷如今要去学里念书,也忙得很,咱们也不值得为了这点子小事儿去打扰他。”
“好你个紫鹃,原来是套我的话来了!”
黛玉將口中果乾咽了下去,笑骂了紫鹃一句,也將那苦药汁子的味道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几人笑闹了一回,黛玉又问起香菱方才没说完的事儿。
香菱含笑坐在旁边看著黛玉主僕二人嬉笑,眼中流露出几分艷羡,听见黛玉询问,因笑道:“我这一进来了,也得了空儿,好歹教给我作诗,就是我的造化了!”
“哪里说的什么造化?姐姐的造化还在后头呢!”
黛玉听见香菱这般轻贱自己,忙拉了她的手,笑著打趣道:“既要学诗,你就拜我为师。我虽不通,大略也还交得起你。”
香菱见黛玉如此体贴,心下生出几分暖意,笑著应道:“果然这样,我就拜你作师。你可不许腻烦的。”
黛玉笑著起身,道:“什么难事,也值得去学!不过是起承转合,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声对仄声,虚的对虚的,实的对实的,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
听见黛玉这话,香菱果然信心大增,脸上也带了几分欢喜,如遇知音一般,笑道:“怪道我常弄一本旧诗偷空儿看一两首,又有对得极工的,又有不对的,又听说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看古人的诗上亦有顺的,亦有二四六上错了的,所以天天疑惑,如今听你一说,.....
“”
香菱欢喜得很,拉著黛玉的手分享她之前你读诗时的感受,正说到兴头上,便听见门口一道声音传来:“听说什么?”
眾人抬头望去,之间宝釵穿著家常衣裳,,带著个丫头走了进来。
原本兴致勃勃与黛玉说话的香菱一顿,脸上笑容微敛,还未说完的话噎在了嘴边,下意识地就要上前给宝釵行礼,却被黛玉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宝釵见了二人之间的官司,脸上好容易支起来的笑容敛了下去。
可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又重新撑起两分笑意,问道:“林妹妹和香菱在说什么?老远就听到这丫头大惊小怪的声音,若是她有什么开罪了林姑娘的地方,还请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她则个。”
黛玉脸上笑容微敛,原本正要起身来迎宝釵,也重新坐了回去,淡淡道:“薛姑娘说的哪里话?香菱姐姐是我的客人,哪有什么开罪不开罪的说法?
倒是这么热的天气,大中午的,薛姑娘不休息,怎么到我这里来了?”
见黛玉为了维护自己,这般公然懟了宝釵,香菱心下顿生几分隱秘的欢喜,可又不由得有些不安。
夹在中间不好开口,只得將一双忐忑的眼睛不安地看向了黛玉。
黛玉知道香菱的为难,笑著起身走到书架边上,取了一套《王摩詰全集》,递给香菱,笑道:“我这会儿来了客,姐姐先去屋里看会儿子书。”
不待香菱开口,又道:“你只听我说,你若真心要学,先把王摩詰的五言律读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了,然后再读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次再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作了底子,然后再把陶渊明、应场、
谢、阮、庾、鲍、等人的一看。你又是一个极聪明伶俐的人,不用一年功夫,不愁不是诗翁了!”
香菱听了,顿时將宝釵忘到了九霄云外,欢喜道:“既这样,好姑娘,你就把书给我,我现在就去看,有什么不明白的,待会儿再来问你。”
“好。”
见香菱这般好学,黛玉当先生也十分有成就感,笑著嘱咐道:“你只看有红圈的都是我选的,有一首念一首。不明白的稍后再来问我,我讲与你就是了。”
香菱拿了诗,果然极欢喜,连站在一旁的宝釵也忘了理会,往旁边的屋子去了。
被这二人忽视了个彻底的宝釵气得发抖。
香菱这丫头果真好手段,先前哄了哥哥打杀人也要买她,闹得满城风雨,如今哥哥杀人一事被重提,家里急得冒火,她这当事人倒是一点事儿没有。
又不知何时勾搭了凤丫头,凤丫头专门派了平儿走一遭,把香菱这丫头带走。
想著黛玉素来与凤丫头交好,正打算来黛玉这儿问问情况,不料短短片刻功夫,就连眼高於顶的黛玉都被这丫头哄骗了去!
她过来做客,黛玉一不招待二不问好,反倒是问起她为何大中午过来!
甚至与香菱说起了话,將她忽视了个彻底!
宝釵气得胸口上下起伏,涨红了一张脸,她来荣国府这几年,何时受过这般无视?
便是昨日去求见姨妈王夫人,王夫人没见她,却也是寻了个由头,將她晾在了外面,派了丫头好生招待的。
这林姑娘,果真是盐政家的千金,好大的派头!
宝釵心下冷笑,连一贯的温和都维持不住,本欲拂袖而去,可想到还在大牢里受苦的薛蟠,到底还是忍住了。
尽力运了运气,將心中愤恨努力压了下去,可语气中仍难掩酸味:“林妹妹与香菱关係倒是好,跟亲姐妹似的。”
“薛姑娘说的哪里话,香菱姐姐人和气又温柔,自然与我投缘。何况凤姐姐將香菱姐姐安置在我这里,我自然应该尽心。”
黛玉本就对別人的情绪感知极敏感,听了宝釵这阴阳怪气的话,连基本的礼貌都懒得维持,自个儿在主位上坐了,连句场面话都懒得讲。
这薛姑娘为了兄长的事儿,也是急疯了,大中午的跑到她屋子里来撒野。
难道她林黛玉是个好性儿的人?
黛玉冷笑了一声,自个儿捡了盘子里放的果乾来吃。
乱发脾气被被黛玉顶了回来,宝釵立在原地,站又不是坐又不是,走又不好走,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站在原地平復了下心绪,宝釵也有些后悔。
明知黛玉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她怎么还在她这里发起火来了?
若是黛玉告到了老太太跟前,一个不好,她薛家母女能不能继续留在荣国府都是个问题。
“薛姑娘何时来了?快请坐!”
紫鹃恰巧从旁边的屋子过来,见宝釵站在那儿,笑著上前招呼宝釵坐了,又吩咐小丫头上了茶水,笑道:“这是昨儿个送来的新茶,我家姑娘尝了一回说不错,姑娘也尝尝。”
紫鹃的出现,打破了屋內的僵持,宝釵抿了口紫鹃递来的茶水,借著品茶的由头与黛玉搭话道:“这茶確实不错。可巧我家前儿个也得了些上好的龙井,稍后派人送些过来给林妹妹也尝尝。”
“多谢薛姑娘美意,我这里倒是不缺茶喝,就不偏了姑娘的好东西了。”
黛玉仍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头也不抬地拒绝了宝釵的示好。
宝釵自知理亏,也不气馁,继续道:“之前香菱一直跟在我身边,冷不丁被凤丫头討了去,我还想著她东西都没收拾就走了,正想著帮她收拾了送过去,没想到半道上听说她来了林妹妹这里,倒是不知是什么缘故?”
“我与香菱姐姐投缘,便求了凤姐姐,让她跟我同住。怎么,薛姑娘有什么意见吗?”
黛玉似笑非笑地看向宝釵,语气不善道。
她可听凤姐儿说了,香菱的身契已经被拿回来了,凤姐姐也派人去衙门消了香菱的身契,从此以后,香菱便是自由身,在薛家为奴的日子將离她远去。
是以方才薛宝釵过来,香菱想要给宝釵行礼,她特意拦下了。
贾家处处帮著薛家张目,为了薛蟠之事,废了多少功夫?
如今还是因著薛蟠的事儿,帮香菱恢復了自由身,哪怕香菱跟著受益,可最大的好处,都是薛家得了。
薛宝釵不想著感恩,反倒是来她这里摆起主子款来了!
想起方才见到香菱时,她脸上那刺眼的巴掌印,黛玉冷笑一声,道:“荣府上下都在为著薛家张目,薛姑娘没帮上忙不说,还要来我这里摆威风吗?”
宝釵如今已经冷静了许多,不复方才的愤怒。
听见黛玉这话,脸上有些掛不住,却也明显察觉到了黛玉话中之意,忙追问道:“凤丫头特意要了香菱来,是为了救我哥哥?到底是怎么个章程,妹妹可知道?”
“我一个长在深闺的姑娘家,哪里知道外面的事儿?薛姑娘自个儿的兄长,想来比我更清楚才是。”
黛玉隨口应付了一句,並不打算说出邢崧给出的主意。
既然凤姐儿还没跟薛家说起这个安排,她一个外人,何必掺和进去?
若非凤姐姐求到她跟前,她又与香菱投缘,她压根不会掺和薛家的这些事儿。
宝釵充耳不闻黛玉的拒绝,眼底闪过一丝流光,既然黛玉都知道了,甚至说出这般话来。不论因何需要用到香菱,那她兄长一事,总算是有了转机。
只要兄长无恙,一个丫头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宝釵復又问了几回,见黛玉铁了心不说,也不再生气,笑著起身向黛玉告辞,道:“我就不多留了,待会儿让人送些茶叶过来,林妹妹自己喝也好,送人也罢,总归是我的一番心意,我先去凤...凤姐姐那儿瞧瞧大姐儿。”
赖在她这里许久,黛玉乐得她离开,起身送了送。
至於那劳什子茶叶,她要送就送好了。
她这里又不缺茶喝。
大不了到时候给凤姐姐送去,隨便她做什么用,便是煮个鸡蛋吃也是行的。
倒是难为了薛姑娘,分明是要去凤姐姐那儿打听消息,也亏得她说得出口,还去看大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