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成贤街
薛姨妈见宝釵不语,並未察觉到女儿的想法,而是自顾自想了起来。
满是疲惫的双眼中折射出希冀的光芒:“昨儿个你舅舅传信过来,说是三五日便能到京城,等他回来,一定不会不管你哥哥的,到时候,咱们也不用再继续留在荣国府看凤丫头的脸色。等你舅舅回来,咱们全家都搬到王家去住,也不知道我未出阁时住的院子还在不在......
”
宝釵听著薛姨妈絮絮叨叨的念叨,幻想著王子腾回来后给她做主,甚至还想住进她未出阁时住过的院子。
“妈妈!”
终於忍不住戳破母亲的幻想,反问道:“舅舅真的会给咱们做主吗?”
看著愣神的薛姨妈,不待她回答,宝釵继续道:“妈妈你根本没看明白,舅舅不会帮咱们的!在舅舅心里,只有显赫的荣国府才是他的姻亲,咱们薛家,算得了什么?”
“怎么会?我和你舅舅是嫡亲的兄妹..
”
薛姨妈不肯承认,脸色苍白地与女儿爭辩道。
宝釵反问道:“若是他真看重咱们,上回哥哥生辰,为何王家没有半点表示?要知道,前儿个宝玉的生日,王家可是送了寿桃、长寿麵等物来的。东西不算贵重,可明显是把人放在了心上,不比咱们来京城几年,舅母可曾请过咱们母女三人去王家做客?”
被女儿问中了心事,薛姨妈吶吶无言。
良久,方才小声地爭辩了一句:“这不是你舅舅不在京城嘛。”
宝釵讥笑一声,不再言语。
薛姨妈无力地坐回了榻上,不知该如何是好。
自从丈夫死后,薛家长房一脉的威势大不如前,若非有两门显赫的姻亲,她膝下又有儿子,长房的家业,早被薛家其余几房瓜分了。
薛蟠便是再不济,也是男丁。
有薛蟠在,她们母女二人才有依靠,哪怕不看在血脉亲情的面子上,只说他薛家每年给王家送的年礼,王子腾也会认下薛家这门亲戚,庇佑薛家。
若是没了薛蟠,只凭她们母女二人,压根守不住薛家这偌大的家业。
不说外面的豺狼,便是薛家的族人,都不会將长房的家业留给她们母女。
沉默许久,薛姨妈似乎受不了屋內的冷清,忍不住问女儿道:“宝釵,你说,凤丫头为何突然派人將香菱带走了?还拿走了她的身契。”
宝釵心下有些窝火,没好气道:“妈妈不是说了?凤丫头打算让香菱给璉二做房里人!”
“我这不是气话吗?哪里能当真!”
薛姨妈脸上有些掛不住,訕訕道:“凤丫头到底是我的亲侄女,蟠儿的亲表姐,便是贾家人不管,想来她也不会眼睁睁看著你哥哥出事。”
薛姨妈这话说得赖皮,宝釵却是认同地点了点头,附和道:“我方才去凤丫头的院子,虽还没见到人,可看平儿那模样,凤丫头应该不会不管哥哥,想来今儿个把香菱要去,也是为了帮哥哥。平儿说凤...凤姐姐出了门不在家,我晚点再走一趟。”
得了女儿的准话,薛姨妈脸上的忧愁方才散了些,忙道:“那好,你待会儿再去探探凤丫头的口风。”
宝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而后想起妈妈方才说舅舅快回京的消息,问道:“王府並没有消息传来,妈妈是从哪里知道舅舅快回来了的呢?”
“王家虽没来人,你姨妈那里却是不曾跟你舅舅断了联络,昨个儿晌午我去看她,正好碰见你舅舅给她来信。”
宝釵闻言,心下越发无力。
与薛家没来往,却经常与王夫人通信。
她这个舅舅王子腾,对两个妹妹,果真有两副面孔啊!
可现在却不是指责的时候,毕竟是薛家求著贾、王两家帮忙。
抬头看著薛姨妈眼底的乌黑与眼中的红血丝,宝釵到底是將到嘴的话咽了下去,起身道:“我先去老太太的院子瞧瞧,待会儿就去凤丫头—凤姐姐那里,妈妈先休息吧,保重身体要紧,哥哥还在等著咱们呢!”
薛姨妈欣慰地点了点头,面对脸色憔悴的女儿,总算是唤起了一点慈母心肠,关切道:“我知道的,宝釵你回来后也去歇息,晚上就不用来我这儿了。”
宝釵眼底闪过一丝欢喜,低低地应了一声,对镜抿了抿头髮,带著鶯儿又往贾母院中走去。
与此同时,在承天门內,经过几道通传,邢崧总算是踏进了礼部。
礼部衙门位於承天门广场的东南角,东邻户部,西邻御道,北接宗人府、吏部。坐东朝西,主要大门和正堂均朝西开设。
邢崧跟著领他进来的书吏穿过重重院落,来到南厢的仪制清吏司。
仪制清吏司作为礼部最核心的部门,掌管礼仪、科举、学校,地位显赫,事务繁杂。郎中、主事带领著一眾书吏在其中处理著浩瀚的文牘。
见到邢崧进来,只有寥寥几人抬头望了一眼,见邢崧只是穿著寻常的生员服饰,復又兴致缺缺地低下了头,继续忙活著手中的活计。
邢崧只瞥了一眼忙碌的人群,便跟著书吏来到待客的厢房。
简单叮嘱过后,书吏留下邢崧,独自去向主官稟报。
当然,以邢崧一介被举荐入国子监读书的监生身份,自然是见不到大宗伯及少宗伯这些位高权重的官员,负责接见邢崧的,只是礼部仪制清吏司的一位主事。
少年在厢房內等了不过片刻,便有一留著山羊鬍子的中年男人,穿著六品补服,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你就是苏州府的生员邢崧?”
不待邢崧上前见礼,那人便飞快地走到了少年面前,简单打量了一番,直接道:“本官姓秦,仪制清吏司主事,將你的身份文书以及苏州府开具的咨文给我。”
“学生见过秦大人。”
邢崧行了礼,取出身份文书及咨文交给秦主事。
秦主事只接过邢崧的身份文书瞥了一眼,而后便收下了咨文,道:“你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入学?我这边派人与国子监接洽。”
“不需要参加考核吗?”
邢崧忍不住问道。
在上京之前,他也听杨先生讲过贡监的流程,在礼部报名之后,还需经过翰林院的面试,面试通过之后,才被送到国子监求学。
“旁人或许需要,你不用。”
秦主事微笑,並未解释,问道:“你何时入学?”
“明日。”
“那行,你午后直接去国子监,进行一个简单的考试,一般会要求你作论、
詔、誥、表、策等公文或经义,你先回去准备吧,午后我会在国子监祭酒处等你。”
秦主事说完,便打发了邢崧出去。
而后脚步匆匆地带著苏州府给邢崧出具的咨文,去厢房找郎官报备。
“秦主事,方才那相公是谁家的儿郎,居然劳动你亲自出面招待?”
一交好的主事叫住步履匆忙的秦主事,从案牘中抬起头问道。
四周忙著处理公务的书吏们皆竖起耳朵偷听。
谁不知道礼部四个清吏司,仪制清吏司最为核心,在仪制清吏司当主事,可比其他三司吃香多了,而秦主事,更是最受仪制清吏司郎官器重之人。
一个小小的生员,能劳动秦主事亲自招待。
难道是哪位阁老家的小辈?
书吏们纷纷猜测。
“你们不知道?两个多月前南直隶大宗师亲自举荐来的监生,苏州府的小三元秀才邢崧。之前咱们司里还討论了一阵呢。”
秦主事留下这么一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倒是教仪制清吏司的主事、书吏们越发好奇了起来。
十三岁的苏州府小三元生员自然值得他们討论。
可在举荐上来之后,拖了两个多月才来礼部报名,邢崧的身份,则更让他们议论纷纷。
到底是什么样的背景,才会让礼部和国子监都同意他晚两个月入学?
別说读书人就不八卦。
秦主事一走,原本忙碌的眾人便议论开来。
“这位邢相公,是何来歷?”
“听说只是一寻常农家子,我之前看过他的身份文书,祖父官至四品知府,算是书香门第。”
此言一出,在场眾人大多沉默了起来。
別看他们都是在礼部为官,可官与官之间也是不同的。
在场的大部分人都只是寻常小吏,终其一生,也无法成为真正的朝廷命官。
而邢崧的祖父官至四品知府,这个出身,便超过了在场的绝大多数人。
当然,他们不知道邢崧有个败家子父亲,败光了家业,邢崧自出生伊始,家里都与书香门第沾不上边。
有一细心的书吏出声打破了屋內的平静,道:“我方才去吏部送文书,看见送邢崧过来的马车,上面有荣国府的徽记。
书香门第出身,还与超品国公府有牵扯,由大宗师亲自举荐入国子监念书。
甚至自身也极不俗,正儿八经的小三元生员,还是在苏州府那等文风阜盛的地方。
在场眾人纷纷想明白了,又是个轻易开罪不起的主儿!
“得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怪不得秦老鬼那么殷勤,对个生员都如此諂媚。”
一个与秦主事关係不太融洽的主事酸溜溜地道。
旁边一年轻些的主事讥笑道:“生员?以邢相公的年纪学问,想来用不了多久,就成为你我的主官了!”
若是他早知道邢崧的身份,怕是比秦主事更殷勤些。
那主事脸上掛不住,虚张声势喝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年轻些的主事摇了摇头,淡笑著离开。
反正他不是仪制清吏司的主事,便是与这人交恶也没什么关係。
“你!”
那主事涨红了脸,眼睁睁看著那年轻的主事走远,无可奈何。
转头看见身后看热闹的书吏们,厉声喝道:“都看什么看?文书都整理完了?马上便是乡试之期,考生的身份文书都核对了?”
他管不了兵部的主事,难道还治不了这群书吏不成?
书吏们四散离开,並没把那主事的呵斥放在心上。
邢崧自礼部衙门出来后,径直上了等在承天门门口的马车。
待邢崧坐稳,坐在车夫旁边的邢峰问道:“公子,咱们现在去哪儿?”
“国子监旁边有名的茶馆是哪家?咱们去那儿坐坐。”
邢崧忖度片刻,对车夫道。
从礼部回荣国府倒是不远,可午后还要去国子监参加“分班考试”,一来一回未免麻烦,不如直接去国子监。
“回邢大爷,国子监前临的成贤街上有不少茶馆酒肆,若说最有名的,便是街尾的那家状元茶馆了,听说不少状元老爷在那里喝过茶嘞!”
车夫回想了片刻,咧嘴笑道。
凤姐儿特意给邢崧安排的车夫,不说驾车技术,起码对国子监那片门清儿。
“状元茶馆?”
邢崧失笑,倒是好大的口气,应道:“那咱们也去瞧瞧。”
“好嘞,您坐好!”
车夫一甩马鞭,驾著马车往城东北的崇教坊去。
行不多时,马车在一上书“成贤街”的牌楼前停下,邢崧带著邢峰下了马车,吩咐车夫道:“申正再来这里接我们。”
车夫应了一声,驾著马车掉头离开。
在马车离开后,邢峰不解问道:“公子,咱们为何不直接在国子监门口下马车?”
炎炎夏日,走这么一段路,身上都要汗湿了。
邢崧笑笑,伸手一指身前那高大的牌坊,笑道:“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不就是成贤街?倒是听说国子监和孔庙都在此处,乃是京城的文脉所在。”
哪怕邢峰不喜读书,说起国子监和孔庙之时,语气中难免带上几分崇敬,这可是大汉最高等级的文化圣地,是天下读书人的梦想。
此时正是国子监监生上课的时辰,街上行人並不算多。
邢崧带著邢峰行走在成贤街上,向他介绍道:“不错,国子监和孔庙在成贤街两侧,而这寻常的一条街道,也因著有这两处圣地的存在,而显得格外不同。为了彰显此处的特殊,太宗皇帝特降下旨意,官员至此,须文官下轿,武官下马”。”
邢峰瞭然,怪不得车夫只將他们送到牌坊前就回去了。
京城天子脚下,规矩都比旁的地方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