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香菱易主归甄姓,贾母暗嘆家事艰
既然是邢崧出的主意,黛玉心下顿时有了底。
拉著凤姐儿起身,笑道:“不知甄姑娘如今身在何处?凤姐姐今儿个可有空?不如陪我一块去接了甄姑娘过来?她早一日搬过来,你们也好早些进行下一步。”
凤姐儿顺著黛玉的力道站起身,笑著打趣道:“本就是我来托林妹妹帮忙,倒是让妹妹催促起我来了。正好我现在得空,咱们一块过去瞧瞧。”
说罢,携了黛玉的手一块出门。
“妹妹这边走,我方才已经打发了平儿过去梨香院接人,现在应该已经过来一道屏风之隔,歪在榻上闭目养神的贾母,远远的听见外面的动静,睁开眼看向守在旁边的鸳鸯,吩咐道:“前儿个南边送了些进上的云锦来,你带人去库里找找,一块送到凤丫头屋里去,就说我给她们姐妹们做衣裳穿。”
鸳鸯细细想了片刻,问道:“可是上月江南甄家派人送来的那些?听说是南边新改良的双层提花锦,正反花纹相同却更轻薄,是甄家进上的料子,特意给咱们家送了一批。”
老太太目露迟疑,似乎记不起那些云锦是从何而来。
想了一会儿实在没个头绪,最近家里事多,她又病了一场,这些事儿管得少了,实在是记不起那么许多了。
贾母伸手揉了揉眉心,无奈笑道:“左右是前不久送来的料子,你去库里瞧瞧,派人送去凤丫头那儿就行了。那些个好料子,就得给她们姐妹们穿了,不然平白放坏了也是可惜。”
鸳鸯眉头一跳,心下微颤。
好在老太太只是隨口一提,也没再多说什么。
“我这就去。”
鸳鸯行了礼,见贾母没有其他吩咐,方才退了出去。
望著鸳鸯离开的背影,贾母轻轻嘆了一口气,到底还是闭上了眼,没再多说什么。
她自个儿的东西,虽说现在用得少了,可她还没老糊涂呢。
少了什么东西,哪怕鸳鸯不说,她又哪里不知道呢?
为著建那个园子,贾璉抵了她的东西出去,哪怕上下都瞒著她,她心里却也是清楚的。
家里爷们不爭气,好在姑娘们都是好的,又是她亲自教养长大,如今有了当贵妃的姐姐。哪怕荣国府权势大不如前,有她看著,也能给姑娘们寻摸一门好亲事。
至於以后,就要看她们自己的造化了。
贾母歪在炕上,闭著眼睛假寐,心下盘算著膝下几个孙女外孙女的归宿。
而另一边,凤姐儿带著黛玉回了自个儿的屋子,尚未进门,远远的便瞧见平儿带著个低著头的丫头过来,那丫头手上还提著个小小的包袱。
凤姐儿、黛玉二人见了,知晓来人便是香菱一不,从今往后,便是暂住在贾家的甄姑娘了!
凤姐儿笑著上前迎了两步,双眼仔细將来人打量了一番,身材苗条,模样生得极標誌,难得的眼神清正,眉宇间藏著一股极淡的愁绪,倒是有几分神似几年前初来荣府的黛玉。
只是左边脸上一个鲜明的掌印,破坏了那股楚楚动人的美感。
凤姐儿恍然未觉香菱脸上的掌印,笑语吟吟地上前拉著她的手,笑道:“妹妹这些年受苦了,好在如今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香菱面色忐忑,心中惴惴不安,想不通为何突然之间,荣国府的璉二奶奶便对她换了態度,哪怕没怎么见过凤姐儿,她也知道,荣国府的璉二奶奶,並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人。
可璉二奶奶突然派人將她要了过来,如今还对她如此和善..
想到方才平儿姐姐带她离开梨香院时,薛姨妈脸上的愤愤与不甘,香菱眼底闪过一丝哀伤,“扑通”一声跪倒在凤姐儿面前,祈求道:“还请璉二奶奶救我!我....
,香菱话还未说完,便被凤姐儿强硬扶了起来。
迎著香菱疑惑、忐忑的目光,凤姐儿笑道:“甄妹妹放心,这回找你过来,乃是大好事儿!”
甄妹妹?
香菱越发不解。
可凤姐儿却並没有解释的意思。
黛玉更能理解香菱心中不安,轻嘆了一口气,上前为香菱解释道:“甄姑娘不知,荣府为你找到了家人,正巧你是江南甄家旁系的姑娘,与贾家本就是老亲,不好再委屈你住在薛家,便特意將你请了过来。”
“我是甄家的姑娘?”
香菱喃喃道,她早已听得目瞪口呆,今日发生的一切已然超出了她的想像。
从清晨被宝釵捨弃,让她独自承受薛姨妈的怒火,再到璉二奶奶身边的大丫鬟平儿来梨香院將她带了出来,如今遇上璉二奶奶与林姑娘,说她不再是薛家的奴僕,而是江南甄家的小姐...
哪怕仅是甄家旁支的姑娘,这等身份,也远不是她一介父母年纪不详的奴婢可以肖想的。
香菱神色恍惚,似在梦中。
“我真的姓甄吗?”
香菱忍不住再次问道。
黛玉理解香菱突逢巨变,心下惶恐,上前两步携了她的手,温声道:“確实,只是甄姐姐幼时与家人走丟了,好在如今已经找到了你的家人。”
黛玉虽不明白香菱究竟是不是甄家姑娘,可既然邢世兄能提出这个法子,加之贾、王两家的权势,便是香菱与江南甄家半点关係没有,从今往后,她也是板上钉钉的甄姑娘了。
何况—
黛玉忍不住將目光移向香菱眉间那点胭脂痣,想起先前邢世兄给她讲过的故事。
苏州葫芦庙旁丟了闺女的乡绅,背信弃义的县令,还有那个不知身在何方的甄姑娘。
看在眼前惴惴不安的少女,黛玉难得的有些恍惚,似乎虚擬的人物走进了现实,原本以为只是故事中的人物走了出来,来到她的身边,向她诉说著离家的这些年,她过得並不好。
黛玉素来是个同理心特別强的姑娘,见了香菱脸上的伤痕,眼眶似有些热。
她定了定神,转头对凤姐儿道:“凤姐姐,我先带甄姐姐回去了,她就先跟我一块住著,有什么事儿,我回去慢慢跟她说,就不打扰你了。”
“那行,你们回去吧,缺了什么打发个人来跟我说。”
凤姐儿本来还想再叮嘱几句,转头看见远处走来的几个管事媳妇儿,对黛玉道:“还得劳烦林妹妹跟甄姑娘解释一二,我下回再单谢你。”
“成,我们先回去了,凤姐姐你忙。”
黛玉也看见了过来的那几个管事媳妇儿,知道她们有事儿要跟凤姐儿商量,也不多留,带著香菱离开。
从头到尾,黛玉、凤姐儿二人都没有过问香菱的意见。
把香菱从梨香院带出来,將她託付给黛玉,都是凤姐儿、黛玉二人做主,不给香菱选择的机会。
对凤姐儿而言,一个小丫头,哪怕容貌出色些,又走了大运,能摆脱丫鬟的身份,成为正儿八经的主子姑娘,哪怕只是个小乡绅的闺女,也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若非贾、王两家不得不救薛蟠出来,又有邢崧出了这么个极好的主意。
她压根不会多看这种小丫鬟一眼。
至於把她安置在林妹妹处,更是这小丫头祖坟冒青烟的大好事!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而黛玉如此行事,又是不同的想法。
哪怕与香菱交情平平,只在宝釵身边见过两回,可在知晓香菱的身世之后,黛玉是打心眼里心疼这个姑娘。
之前没机会帮香菱也就罢了,如今得了机会,留在她身边,总比去別处强些。
而且,才知道自己的“身世”,香菱难免不安,这个时候,让她自己选择,反倒不如替她安排妥当了的好。
黛玉带著神情恍惚的香菱回了自己的屋子,先把香菱的行礼安置了,便带著她去拜见了贾母。
住在贾母后院厢房內,总要见过主人家,才是做客的道理。
贾母之前隔著屏风,也知道了香菱的身份,是以只把她当做亲戚家的小辈看待,並不因香菱之前是薛家奴僕而看轻她,及待香菱离开时,还特意让琥珀送上了一份不失礼的见面礼。
重新回到黛玉的屋子,香菱脸色平静了许多,只眼底深处还有些许不安。
可情况再差,也不会比留在失去理智的薛姨妈身边更糟了。
何况,这许多年来,她跟著拐子流离失所,后来又被卖与两家,薛家势大,不仅强抢了她来,还打死了另外一户买家冯渊,又跟著薛家人上京,住进了这偌大的荣国府.....
她这短短十几年的经歷,远比寻常人的一辈子还要精彩。
如今不过是说找到了她的家人,她不必再为奴为婢罢了。
听起来像是一件好事。
而且,想到自己的家人,香菱忍不住心生期盼。
或许,如林姑娘所说,她也是正经人家的姑娘,有疼爱自己的父母,而非那对她非打即骂,卖了她换钱的拐子呢?
黛玉看著香菱的神色,轻嘆了一口气,拉著她在窗前的矮榻上坐下,轻声道:“甄姐姐,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甄家的孩子,暂时就先这样叫你了。”
见香菱眼底不安更甚,黛玉拉著她的手,將薛蟠杀人一案被重新提起,贾、
王两家设法救人,邢崧出了这个主意的事儿低声说与香菱听了。
“所以说,我不是甄家的女儿?”
香菱心下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心底却难免有些失落。
黛玉却是摇了摇头,道:“你应该就是苏州甄家的姑娘。”
迎著香菱疑惑的目光,黛玉又將邢崧先前给她讲过的故事说与香菱听,最后总结道:“不论你是不是甄家的姑娘,从今日起,你都姓甄,是江南甄家旁支的姑娘,苏州葫芦庙旁甄老爷苦寻多年的女儿。”
香菱一甄英莲闻言低下了头,沉思片刻,方才抬头看向身旁面露关切的黛玉,心下浮现淡淡的暖意,应道:“林姑娘,我知道的。”
是与不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贾家会让她是。
想到方才贾母对她的態度,香菱心下有了数。
黛玉知道香菱聪慧,也不再多言,转头拉著她一块收拾屋子,又见香菱过来只带了个小小的包袱,其余一应物品都无,又带著紫鹃一起开私库给她布置房间。
原本还有些扭捏的香菱,在黛玉春风化雨般的关切下,也逐渐放开了心神。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黛玉屋子里两个小姑娘相处融洽,梨香院的薛家母女二人,气氛却有些冷凝o
薛姨妈铁青著一张脸坐在榻上,胸口剧烈地起伏,显然心绪不寧,动了真火。
旁边坐著的宝釵脸色也有些不好看,可顾忌著屋內的薛姨妈,到底將心下的火气压了下去,心下正盘算著如何开口,便听见薛姨妈阴惻惻道:“果真是看我薛家败落了,便是个丫头也能上来踩一脚!一个买来的小丫鬟算什么?也值得她平姑娘特意一早便赶过来要人?我看”
“妈妈!慎言!”
宝釵眉头一跳,立马出言打断道。
说著也不去看薛姨妈脸上难看的神色,急忙起身往窗外张望。
就算屋內伺候的都是薛家的奴僕,可这到底是在贾家的地盘上,薛家还要仰仗贾家的势力,怎么敢在这里如此抱怨贾家人?
哥哥可还在大牢里,等著贾家救命呢!
薛姨妈暗怪宝釵过於小心,不过是骂了平儿一个丫头罢了,便是她主子凤姐几在跟前,她做姑妈的难道还不能说两句了?
“你把贾家人放心上,他们可未必把咱们当一回事儿呢!”
薛姨妈不屑地撇了撇嘴,道:“宝釵,我看,咱们也不必再去寻凤丫头帮忙了,她如今成了荣国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也不把咱们这没权没势的亲戚放在眼里了。你哥哥还活著呢,她就敢派人来咱们屋里要了香菱去,哪里还把咱们母女放在眼里呢?”
这般说著,薛姨妈不禁悲从中来,念及还在牢中受苦的儿子,眼中不住地淌下泪来。
宝釵也有些心灰,却还是不得不安慰薛姨妈道:“妈妈,平儿姐姐说了,凤姐姐已经在帮咱们想法子了。
“什么法子?要了香菱去给璉二当小老婆的法子吗?”
薛姨妈擦了擦眼泪,原本犹豫的目光坚定起来,將丫鬟婆子们都打发了出去,拉了宝釵的手,低声道:“宝釵,看贾家这样子,你哥哥是指望不上他们了,咱们却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好在你舅舅马上就要回来了,等他回来,一定会给你哥哥做主的!”
宝釵苦笑一声,不愿戳破薛姨妈的幻想。
若是舅舅真看得起她们母子三人,她们也不会赖在荣国府,长住几年了。
姨父再亲,还能亲得过亲舅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