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恆倒在雪地里,半个身子已经被冻在了冰块中,左腿伤口处剧痛,他能感觉到脓液在肿胀的皮肤下跳动,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啃食他,但他没空去管那条快要烂掉的腿。
在他前方不到三十步的断墙后,几个灰白色的身影正缓缓浮现,没有半点声音。即便是在这没过膝盖的深雪中,他们行进的姿態也透著灵动。
最前面那个女子,头戴一副狐首面具,狐狸的眼孔里锐利的目光锁定了凌恆,她手中的短弩並不是宋军常用的黑弩,而是用一种暗金色木料打造,弩身上还雕刻著契丹人崇拜的猎鹰。
那弩机已经快扣到底,黑色的箭簇正死死地指著凌恆的眉心。
“公子別动。”
韩世忠的声音低沉,他已经缓缓横过了身体,把那柄带血的重斧挡在凌恆身前,双目圆睁,浑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致,只要对方的指尖微微一动,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哪怕用身体去挡住那一支箭。
“西军?”
面具下的女子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並不轻灵,而是带著一种久经风霜的沙哑。
她用的是汉语,虽然带著些许契丹语的生硬,却咬字极准。
“看这盔甲,是种师道的部下,能在涿州那种死地里杀出来,你们倒是比汴梁那帮只会求饶的软骨头硬气些。”
女子的目光像冰冷的刀子,从蜷缩在废墟里的三百多残兵身上缓缓刮过。最后,停在了凌恆腰间那块露出的玉佩上。
那是一块品质极好的羊脂白玉,虽然被血污浸染了大半,但依然闪烁著温润的光泽。
短弩的弩身由於主人的呼吸急促而微微抖动了一下。
“大石林牙的定盟玉?”
凌恆忍著眩晕感,费力地用右手撑住地面,让自己在雪堆里坐直了一些,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疼得满头大汗。
“你认识这玉。”
凌恆开口了,在生死关头反而越发冷静从容。
“既然认识大石林牙的信物,那你该知道大宋与契丹,虽有背刺之嫌,但那是汴梁权相的勾当。我背后的这位老人家,和你们的大石林牙,曾在白沟河畔神交已久。”
凌恆费力地指了指昏迷在石板上的种师道。
“那是种师道?”
面具女子身后的几名契丹隨从发出一阵短促的惊呼,在辽人眼中,大宋的將领大多是酒囊饭袋,唯独种家军这三个字,曾是他们在战场上真正敬畏过的对手。
女子沉默了很久。
“背约的人,不配谈交情。”
女子的声音冷若冰霜,眼神里透出刻骨铭心的恨意:“百年的澶渊之盟,你们说毁就毁了。勾结金贼,背后捅了我们最后一刀,你们毁了我的家,烧了我的宗庙,现在,你们被金狗像撵兔子一样追杀,居然还敢拿著这块玉来求情?”
“不是求情。”
凌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女子,那种近坦诚反而让女子生出了一丝狐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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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交易。”
凌恆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又指了指北方地平线,那里,隱约有金军哨骑的號角声在风中迴荡。
“我们这三百个废人,是郭药师和金人眼里的肥肉。只要杀了我们,郭药师就能在金人面前换到他梦寐以求的公爵之位。而你们这几十个流亡的契丹皇族,怕是也不想被金人的拐子马漫山遍野地搜寻吧?”
女子的眼神动了动。
“郭药师的常胜军就在几里外,我的斥候刚才看到了,金人的哨骑也在往这边合围,金人眼里,没有盟友,只有猎物,等他们杀了我们,下一个就是你们这些余孽。”
凌恆喘息著,每说一个字都在消耗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你们对这片太行山了如指掌。带我们进去,韩將军这身斩將夺旗的本事,就是你们的,否则,咱们就在这儿一起死,把这最后的一点种子,都餵给雪地里的乌鸦。”
“公子!不能信这帮契丹狗!”燕九在一旁悲愤地喊道,他握著断枪的手在发抖。
“闭嘴!”韩世忠低声喝道。他看出了凌恆在用命去赌这个女人的理智。
女子盯著凌恆,良久,她缓缓垂下了手中的短弩。
“你很聪明,宋人的书生。”
她迈开步子,在积雪中走到了凌恆面前,韩世忠下意识地想举斧,却被凌恆用眼神止住。
女子蹲下身,狐首面具离凌恆不到一尺。凌恆能闻到她身上那种混合了乾燥的兽皮以及淡淡檀香味的味道,那是契丹贵族特有的味道。
她伸出一只戴著羊皮手套的手,没有丝毫怜悯,猛地捏住了凌恆那肿胀得不像样子的左腿。
“呃啊!”
凌恆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由於剧痛而產生的痉挛让他整个人像是一张绷断的弓,冷汗顺著额头大颗大颗地砸进雪里。
“伤口都臭了,宋人的书生。”
女子的声音里带著戏謔,“进了山,这条腿如果不砍掉,你会死得很惨,如果你现在死了,你的交易就一文不值。”
凌恆在剧痛中死死咬住下唇,鲜血顺著下巴滴在雪地上,他盯著女子的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不砍……只要……只要你能带我们……进山。剩下的……我自己治。”
女子冷哼一声,站起身,对著身后的隨从做了一个收兵的手势。
“我是耶律余衍。”
她背对著凌恆,语气中透著一种即便沦为流亡者也抹不去的骄傲:“带上你们的马,跟著我的马蹄走。如果有人掉队,我不会回头。”
半个时辰后,队伍在耶律余衍的带领下,扎进了太行山余脉的一处密林阴影里。
进入一处隱秘的岩洞后,凌恆终於撑不住了。
他软绵绵地倒在地上,身体的热度已经高得嚇人,那条伤腿已经开始变成暗紫色。
“韩世忠……刀……”
凌恆在半昏迷中,颤抖著手指向韩世忠腰间的那柄匕首。
“公子,你不能乱来!这怎么治?连药都没有!”韩世忠跪在地上,眼眶通红。
“没药……就用……火……”
凌恆的意识已经模糊到了极点,他在现代医学和古代生存的记忆中疯狂打捞著:“把刀烧红……把烂肉割了……如果不割,这气性……会烂进心肺……到时谁背老相公回家……”
耶律余衍站在岩洞口,抱胸看著这一幕。她原本以为这个书生会哭天喊地地求她施捨点什么,却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连风都能吹倒的人,骨子里居然透著一种近乎变態的狠辣。
“阿布里。”她喊了一声。
一名身材魁梧的契丹老者走上前,从腰间取出一个皮囊,递给了韩世忠。
“这是草原上的烈酒,还有我们涂抹箭伤的黑药。”耶律余衍冷冷地说道,“要是疼死了,別指望我给你们收尸。”
凌恆接过酒囊,直接仰头灌了一大口。
剧烈的辛辣感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让他由於虚弱而停滯的心臟再次疯狂跳动起来。
他看向韩世忠,眼神里透著决绝。
“良臣……动手,別让我……废了。”
韩世忠颤抖著手,接过了那柄被火烧得通红的匕首,燕七和燕九两个汉子,已经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了凌恆的肩膀和大腿。
“公子……忍住了!”
匕首落下的那一瞬间。
一股带著焦臭味的白烟腾空而起。
凌恆的身体像是一张拉满的弓,绷直到了极限。由於极度的痛苦,他双眼向上翻起,口中的布团由於牙齿咬合用力过猛瞬间渗出了鲜血。
但他居然没有昏过去。
他死死地盯著洞顶那一块突出的岩石,他的脑子里浮现的是汴梁的繁华,宗泽和种师道的背影,以及那尚未发生的靖康耻。
“我不能死在这里!”
他在心里疯狂地吶喊著。
耶律余衍看著这个在剧痛中依然不肯闭眼的书生,那双被面具遮住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敬重的神色。
她知道,大宋出了一个真正的疯子。
而这个疯子,或许真的能带著这支残兵,在金人的铁蹄下撕开一条生路。
就在这时,岩洞外传来了几声低沉的乌鸦叫声。那是契丹哨骑传来的警示。
耶律余衍脸色一变,瞬间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金人的哨骑追上来了,带著猎犬,这洞藏不住多久。”
她看向正在给凌恆包扎伤口的韩世忠,语气凝重:“宋人,想活命,就拿起你们的刀。”
凌恆躺在地上,大口地喘著粗气,汗水早已湿透了,他看著那幽暗的洞口,看著耶律余衍的身影,“狼来了……”
他低声呢喃著,手却紧紧抓住了腰间那快碎掉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