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数清楚了。”
韩世忠走了过来,他的步子很重,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一身原本威风凛凛的甲冑,此刻被火烧得发黑,腰间的战裙更是只剩下几片烂布在寒风中抖动。
他停在凌恆面前,眼眶深红,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清点完了。出城的时候,我们有一千一百多號兄弟。刚才过河,惊马衝散了一批,冰面塌了掉下去一批,对岸金狗放冷箭又留下了一批。还能站起来喘气的,剩三百四十二个,带伤能动的,不到两百。”
凌恆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一千一百人,只剩三百四。
这不仅仅是数字,这是刚才在城里跟他一起抢马替他挡箭,把命交在他这个书生手里的活人。
“马呢?”凌恆声音嘶哑地问。
“惊马大多跑散了,攥在咱们手里的只有六十二匹。还有十几匹摔折了腿,只能等死。”韩世忠垂下头。
凌恆环顾四周。这三百多名残兵散落在河滩上,有的在抱著同伴的尸体大哭,有的在木然地啃著带冰渣的草根,更多的人只是瘫在那里,眼神空洞地看著对岸。
对岸,金军的拐子马並没有渡河,那名金將依然立在马上,冷冷地注视著这群在冰雪中挣扎的残寇,他不需要追,这群没粮没衣没药的宋人,根本走不出这片白茫茫的死地。
“公子,咱们得动身了。”燕七凑过来,他刚把几块破布缠在渗血的靴子上,“对岸的金狗不动,是等咱们冻死。要是等冰结实了,他们衝过来,咱们连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人宰割。”
凌恆想站起来,可刚一发力,左腿那根断箭就像是生了根一样,扯得他整个人往后一倒。
“良臣,扶我一把。”凌恆伸出满是血污的手。韩世忠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凌恆架了起来。
凌恆深吸一口气,寒风灌进肺里,疼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看著这三百多个满脸绝望的兄弟,知道如果这时候他不开口,这支队伍的魂就真的要散了。
“弟兄们。”
“我知道大家累了,饿了,觉得没希望了。郭药师卖了咱们,金人想吃了咱们,连这老天爷都想冻死咱们。”凌恆指著远处那座还在冒烟的涿州城,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劲:“我凌恆是个书生,我跑不快,也杀不了敌。但我把话撂这儿,只要我还剩一口气在,我就会背著老相公带你们回家!”
士兵们逐渐抬起了头,在这个连神佛都要绝望的时候,这个文弱书生身上的疯劲,成了他们唯一的力量。
“公子,你说往哪走,咱们就往哪杀!”燕九提著半截断枪喊道。
凌恆看向西北方向。“不走保州,不走白沟。那边全是金人的口袋,郭药师正等著咱们钻。”凌恆咬著牙,指著地平线尽头那抹漆黑的山影:“往太行山走,进了山,咱们才有活路。”
半个时辰后,这支破碎的队伍重新挪动了脚步。
凌恆重新被捆到了那匹赤色马上,种师道依然在他的背后。韩世忠在前面开路,燕七带了几个腿脚快的在两侧警戒。
三百多个相互搀扶的背影,在易水北岸的雪原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鲜红的雪路。
离开易水河滩后的第十二个时辰,这支残兵终於在太行山的余脉边缘停了下来。
凌恆坐在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下,呼吸喷出的白雾越来越稀薄。他的意识像是被关进了一面镜子里,眼前的景物由於高烧而不断扭曲。
一股淡淡的带著腥臭的腐肉味,正顺著他左腿的绑腿布缝隙往外钻。那种味道在冷风中並不显眼,却让凌恆感到一种从骨缝里透出来的惊恐。
他知道伤口烂了。
“公子,吃点吧。”燕九递过来一块马肉。
那肉没有火烤,只是冻成了一块暗红色的冰。凌恆接过来,手指早已僵硬得像枯木,他费力地撕咬了一口,冰冷的马肉带著还未凝固的血腥味划过食道,引起阵阵痉挛,但他还是强行咽了下去。
这是刚才那匹摔断腿的战马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燕七呢?”凌恆一张嘴,嘴角由於乾裂立刻崩出了一道血口。
“他照顾伤员。”燕九垂下头,声音里透著股死气沉沉,“公子,马没了。”
是的,马没了。
那六十二匹惊马,在这短短一天的急行军中,已经倒下了一半。剩下的,连载著伤员走稳都困难,没有了马,在这茫茫雪原上,他们就是活箭靶。
凌恆没说话。他费力地解开系在腰上的麻绳,由於手指不听使唤,他用牙齿死死咬住绳结,一点点往外拽。
绳索脱落的瞬间,一直靠在他背上的种师道顺著他的脊背滑了下去,被眼疾手快的韩世忠一把抱住。
“公子,你这是干什么!”韩世忠看著凌恆的动作,眼皮狂跳。
“良臣,扶我站起来。”凌恆盯著自己那条由於充血和肿胀而粗了一圈的左腿。
韩世忠不敢怠慢,上前架住凌恆。
凌恆尝试著落脚。在那一瞬间,一股直刺骨髓的剧痛,让这个从书生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著,冷汗瞬间浸透了內衫,又被寒风吹成冰。
“上不去了。”凌恆虚弱地笑著,脸色惨白如纸,“我上不了马了,那匹红马腾出来,给老相公横在背上。再拨两个人,一左一右扶著。”
“那你呢!”韩世忠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咆哮。
“我也腾出来。”凌恆指著身后的雪路,“三百四十人,带著我和老相公两个累赘,跑不过拐子马,良臣,你是西军的种,你带著老帅先走,我带几个重伤的兄弟,留在那边的乾草滩里。”
“你再说一遍!”
韩世忠猛地揪住凌恆的衣领,那一双虎目里全是不敢置信的愤怒和痛心。
“你闭嘴!”韩世忠的声音在颤抖,“你是凌恆!你是种老相公拼了命都要带出来的状元种子!你留下来,你是想让我们这辈子都背上一个见死不救的骂名吗!”
“我是为了让你们活!”凌恆也吼了出来。可他才吼了一句,便剧烈地咳嗽起来,甚至咳出了一口带著冰渣的血痰,“看看你的兵,看看燕七,看看燕九,他们连刀都拿不稳了,金人的哨骑就在三里外,带著我这个废人,不出半个时辰,大家都得死!”
“死就死在一起!”韩世忠猛地鬆开手,由於力气太大,凌恆直接摔在了雪堆里。
“老子背你走。”韩世忠解下甲冑上的背带,“哪怕是爬,老子也把你背回汴梁。”
就在两人爭执不下的时候,在侧翼警戒的燕七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哨音。
这是敌袭的预警。
凌恆趴在雪地里,顾不得疼痛,指著远处那片被积雪覆盖的断墙残壁。
在那阴影处,几个身影一闪而过。
不是金人,金人的拐子马即便在雪地里也会保持整齐的半月阵型,而且会有盔甲的摩擦声。
而这几个人,身法灵动,他们披著淡淡的灰白色皮裘,手里拿的不是长弓,而是短弩。
“良臣,別吵了。”凌恆在雪地里翻过身,直视著前方,手已经摸向了韩世忠脚下那柄带血的斧头
在那断墙后,一个头戴银狐面具,腰悬契丹弯刀的女子,正透过面具的孔隙,冷冷地打量著这群几乎已经到了生理极限的宋军残兵。
她的目光在扫过凌恆腰间那块被鲜血浸透的玉佩时,微微愣了一下。
那是耶律大石的信物。
“救,还是杀?”女子身后的隨从轻声问道,用的是纯正的契丹语。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抬手,那把造型独特的契丹短弩,已经对准了正试图起身的凌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