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內,那股焦臭久久不散,混合著药草味。
凌恆瘫在枯草堆里,胸口剧烈起伏。刚刚那场手术耗尽了他最后的一点精气神,此时药草虽然压住了创口,但高烧带来的眩晕感仍然一波一波地冲刷著他的意识。
他听到了洞外细犬的狂吠,也感觉到了了洞內沉重压抑的气氛,正是韩世忠和那些契丹人在无声地对峙。
“宋人书生,你说的交易,还没开始就要没了。”耶律余衍站在洞口侧面,那一副银色狐首面具在微弱的火光下发著银光。她手中的短弩始终没有放下,弩箭在韩世忠和凌恆之间徘徊。“金人的哨骑就在一里外地。带著你们这些走不动的残废,我们谁也进不了太行山。与其被金狗带回营里剥皮,不如现在就给你们个痛快。”
“公子!有我在!”韩世忠把斧子往身前一横,盯著耶律余衍。
“良臣,没事,放下刀。”凌恆虚弱地开口,他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看著那个带著面具的契丹女子。
“耶律首领,你恨大宋。恨我们毁了维持了百年的澶渊之盟,恨咱们在这个当口,在你们背后捅了一刀,我明白。”凌恆喘息著说。“但你也该明白,那海上之盟,是朝中蔡京童贯之流为了爭功,在那些人眼里,只要能拿回燕云十六州,收復失地,洗刷百年的岁幣之辱,就是泼天的功劳到手。官家以为引来的是助阵的猎犬,却不知那是吞天的饿虎。如今大辽亡了,宋辽那道维持了百年的屏障,被官家亲手给拆了。在完顏宗望眼里,你们是大辽的余孽,我们是待宰的羔羊。大家不过都是这棋盘上被隨手丟弃的弃子罢了。”
耶律余衍的短弩微微颤了一下,弃子这两个字,像根烧红的钢针,扎进了她得心。
“金人的细犬是闻著味道来的。这洞里现在满是药味和血腥味,你们就算现在杀了我们跑出去,也跑不过金人的四条腿。金兵一旦咬上,必然不死不休。”凌恆看著岩洞斜上方的一处裂缝,那里正有几缕冷风灌入,形成了一个气流迴旋。
耶律首领,你的人懂这山川走势,而良臣燕七燕九还有我们三百多人,咱们合力,把这岩洞变成一处死地。杀了这波哨骑,咱们才有一线生机。”
“报!金人哨骑已到坡下!他们,他们分兵了,一队正往后坡包抄,剩下的一队正往这边摸过来!”燕七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凌恆猛地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强行驱散了昏沉。
“良臣,听好了。”凌恆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金军要的是种老相公的人头。若是他在洞外发现大批马蹄印向北,定会认为咱们主力已逃。把所有的马血和剩下的马肉残渣拿出来,堆到洞后的那个一线天岔道口,弄得越乱越好,细犬嗜血,进洞闻到这股浓腥,定会先带人往死胡同里撞。”
“燕九!带上腿脚快的,把剩下的马牵到北边斜坡下。在马上掛上枯木,披上咱们多出来的装备和那件暗红色的披风!在雪地里多绕几圈,马蹄印要踩得深,要像急於逃命的样子,做完后,把马放了让它们往北跑,你们踩著乱石堆再绕回来!”
韩世忠眼神一亮,他明白凌恆的用意:这是要用种老相公的虚影,把金人的大部队钓走。金人绝不会想到,种帅竟然会缩在一个隨时可能坍塌的洞里。
“公子妙计!”韩世忠不再迟疑,带著人迅速动了起来。
凌恆再次看向戴面具的女子。“耶律首领。这岩洞上方是石灰岩层。只要把等金人入洞的一瞬间让你的人用弩箭把上方那处不稳的岩壳射落。不需要太多,只要石头能封死这唯一的入口。”
耶律余衍盯著凌恆:“封死入口?那咱们不也成了瓮中之鱉!”
“不。”凌恆虚弱地指了指山洞深处,那里是水流冲刷而形成,常人难以察觉的阴暗裂隙。“刚才我观察过,那裂缝处有风,那后面必通外界,这是你们契丹人当年在这里修建防御工事时留下的气口,对吗?”
耶律余衍一惊,这个书生,竟然在如此绝境中,连这种微小的地势细节都能算到,这洞里的缝隙能通向哪里只有她知道。
“好算计,宋人书生,你不仅对敌人狠,对自己也狠。”她哼一声,“阿布里!听他的!动起来!”
一个时辰后。
金军哨骑领队拔离速正冷冷地打量著这个隱蔽在乱石中的洞口,他身边的细犬正兴奋地刨著雪地,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將军,洞口有新鲜的血跡,但北边斜坡下发现了大批急行的马蹄印,看深度载著重物,还有人发现了红色披风。”
拔离速看著那串伸向北方的马蹄印,受了重伤的种师道绝不会在山洞里坐以待毙。
“哼,想逃得过我们金人的骑兵?”拔离速猛地一挥手,对身边的副將下令:“阿赤!你带大部队顺著马蹄印全速追击,活捉种师道!哪怕追到易水边,也要把那系红披风的人给我抓回来!”
“剩下的人,隨本將入洞!把这几个断后的宋狗杀了,看看洞里还藏著什么!”
正如凌恆所料,拔离速分出了大半人马去追击那两匹空马,只带著十几个亲兵,持盾提刀,鱼贯进入了岩洞。
岩洞內只有火把燃烧的声音。
就在金兵踏入洞口,细犬疯狂地往里冲时。
“放!”在洞顶裂缝里潜伏已久的弩手,猛地扣动了扳机。
弩箭精准地切断了岩层。
巨石砸落,尘烟四起。坍塌的石灰岩瞬间將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敌袭!退后!”外面的拔离速发出惊怒的咆哮,但他的部下已经成了瓮中之鱉。
“杀!”韩世忠的重斧在黑暗中无声掠过,金铁交击声中,每一斧劈下便是一股滚烫的血。契丹武士则利用弩箭在狭小的空间內精准射杀。
凌恆瘫在阴影中,感受著胸腔里稀薄的空气,他知道,这一仗贏了
三分钟后洞口內恢復了安静。
耶律余衍走到凌恆面前,看著这个脸色惨白,连呼吸都费力的书生。
“拔离速的人追出去,一刻钟內就会发现那是假人折返回来,咱们这活埋自己的戏,演不久。”
凌恆睁开眼,“走,那个气孔后面有路。”
韩世忠跨过金兵的尸体,一边將凌恆背背上,一边抱著种师道,这支由宋辽弃子组成的队伍,顺著那道狭窄的裂隙,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太行山的腹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