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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天价荔枝
    大巴从省站出发,沿著国道往北开。
    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丘陵。
    荔枝树一片一片的,绿油油的,在风里晃。
    有的树枝头掛满了青色的果子,有的树光禿禿的,叶子都没几片——那是去年冬天冻死的。
    周德茂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
    他不想跟女儿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脑子里全是那三千块钱——三千块,他在地里干半年也攒不下来。
    她一个十六岁的丫头,一个礼拜就赚了?
    周知微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玻璃照进来,晒得她半边脸发烫。
    她看著窗外那些冻死的荔枝树,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这次我回家,是要跟大傢伙说一件事——內地今年经歷了极端严寒天气,华南地区也未能倖免。荔枝树大规模死树、坏枝,荔枝大幅减產。”
    周德茂没睁眼。
    周志强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
    “到时候价格暴涨。妃子笑荔枝会卖到一百五十多块钱一斤,一颗就要八块钱。糯米糍荔枝更是卖到两百八十块钱一斤。”
    周德茂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那眼神里写满了“你继续吹”。
    “因为这股天价荔枝的刺激,明年荔枝苗价格也会跟著暴涨,优质荔枝苗一棵能卖到上万块。”
    周知微说到最后,自己都有点心虚。
    周德茂闭著眼睛,懒得听。
    这像话吗?去年糯米糍地头收购价一斤三块钱,自己已经觉得是天价了,杀了两只鸡请亲戚们吃了顿饭庆祝。
    现在说什么零售两百八?这闺女不会在省城学人嗑药把脑子磕坏了吧。
    周志强坐在后排,低头削苹果。
    削到一半,刀停了,抬头看了妹妹一眼。那眼神里写著——你没事吧?
    周知微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没人信。
    她也不意外,因为她自己也有点心虚。
    她悄悄瞥了眼旁边飘著的徐云舟,这些数字別说她爸,就连她说著都觉得离谱。
    徐云舟飘在旁边,看著她一本正经念那些她自己都不太信的数字,忍不住笑了。
    他忽然想到,在未来,她被人们称为拥有“现实扭曲力场”——那种让所有人都相信她能做到的气场,让投资人掏钱、让工程师加班、让整个世界跟著她转的说服力。
    也许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练出来的。
    先骗过自己,才能骗过別人。
    回到村里。
    荔枝树漫山遍野,有些树死了,枝干发黑,叶子掉光,光禿禿地戳在那里,像一根根烧焦的手指。
    周知微在村里待了三天。
    一百多个村民,她挨家挨户走访。
    从村头走到村尾,从河这边走到河那边,从三叔公的条凳坐到阿强家的门槛。
    逢人就说荔枝即將暴涨的事情。
    她说得一本正经,像新闻联播里的播音员,字正腔圆,不紧不慢:
    “今年荔枝大幅减產,价格將创歷史新高。糯米糍收购价低於十块钱不要出手。”
    每说一遍,她都要补上那句重点:
    “部分地区,零售价会到一百以上,最高两百八。”
    她知道这话听起来疯,但她就是要说。
    说得越疯,他们记得越牢。
    有人叼著烟,眯著眼看她:
    “细妹,你发梦啩?荔枝卖到两百八?金子做嘅?”
    有人蹲在门槛上剥花生,头都没抬:
    “你在大城市待了几天,就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有人更直接:
    “如果那么贵,你自己怎么不收?我五块钱一斤卖给你。”
    周知微笑著摇头:
    “收购和零售是两码事。荔枝保质期短,没有冷链运输,摘下来两天就坏。没有门路,很容易砸在自己手里。”
    她顿了顿,看著那人,
    “而且,我现在在做的另外一件事,利润比这高得多。”
    那人纳闷了:
    “什么事情?印钞纸吗?”
    周知微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了笑,转身走向下一家。
    走到巷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议论:
    “德茂家那个丫头,在省城学坏了”、“穿黑皮衣,跟烂仔混”、“现在又说荔枝要涨到两百八,脑子怕是磕了药”。
    她没回头。
    她叔公坐在门口的石墩上,听完她的话,把旱菸袋在鞋底上磕了两下,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讲古:
    “小微啊,你系咪喺省城俾人洗咗脑?”
    “叔公,您记著我说的话就行。”
    周知微说。
    她笑著,弯下腰把叔公脚边那片被风吹落的荔枝叶捡起来,放在石墩上,然后转身走了。
    三天后,她收拾行李准备回省城。
    她把那件黑皮衣叠好塞进袋底,换回碎花衬衫。
    走到村口那棵大榕树下,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来送她。
    她爸在地里干活,她哥在果园里修枝,她妈在灶台前煮粥。不是不想送,是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
    她的那些话太离谱了,离谱到他们不好意思站在村口目送一个“脑子坏掉”的女儿。
    “失望吗?”
    徐云舟飘在她旁边,声音很轻。
    周知微摇摇头:
    “你说过的,这一次不是让他们赚钱,是让他们几个月后意识到,曾经有个暴富的机会在面前,但没有抓住。他们会后悔,会痛苦。如果再来一次这种机会,他们会全力配合。”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这就是人性。”
    她转身,背上蛇皮袋,走上村口的土路。
    回到粤州,正好刚过完五一劳动节假期。
    一九九二年的五一,还没有七天黄金周。
    放假一天,国营工厂的门口贴著“欢度五一”的红纸,工人穿著灰蓝色工装,三三两两骑著自行车回家。
    街边的音像店放著叶倩文的《瀟洒走一回》,磁带封面贴在橱窗上,花花绿绿的,“天地悠悠、过客匆匆”的旋律从早唱到晚。
    周知微挤在公交车上,她一手抓著吊环,一手护著腰包。
    腰包里装著剩下的钱和一张粉红色的卡片——何胜刚从证券公司帮她办好的股东卡。
    车上人很多,有人提著编织袋,有人手里攥著一张皱巴巴的《羊城晚报》。
    售票员扯著嗓子喊:
    “往后走!往后走!后边空得很!”
    回到城中村的阁楼,关上门,她把腰包扔在床上,整个人往后一倒,砸在弹簧床上。
    她从腰包里抽出那张股东卡,对著灯泡照了照。
    粉红色的卡片在光下透出一层薄薄的暖色,像一片火腿肠,上面印著何胜的名字和一串数字:
    “老板,股东卡办好了。”
    徐云舟飘在她旁边,看了一眼那张粉红色卡片,点了点头。
    “嗯。现在买什么?”
    “等。”
    周知微愣了一下:
    “等什么?”
    “等十几天。”
    徐云舟的声音不急不慢,
    “五月十八九號,在那之前,什么都不能买。”
    周知微把股东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有点不甘心。
    钱躺在帐户里,不买点什么,心里痒痒的。
    “那这二十天我做什么?”
    “两个任务。”
    徐云舟伸出两根手指,虽然她看不见,
    “一是学习,二是花钱。”
    周知微怔了一下:
    “花钱?”
    “对。不会花钱,怎么赚钱?”
    徐云舟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二十天,花掉五千块。”
    周知微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千块。
    多少人一年都赚不到这么多钱。
    五千块,够她们全家吃两年的饭。
    她咽了口唾沫,心跳加速。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上下九的霓虹灯。
    亮得像她这辈子第一次看到那么多钱时一样——不,比那次还亮。
    她从床上弹起来,整个人蹦了一下,床板又是一声惨叫。
    “老板,我钟意你哦!”
    她喊得很大声,隔壁的阿婆用拐杖敲了两下墙,骂了一句“衰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