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从省站出发,沿著国道往北开。
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丘陵。
荔枝树一片一片的,绿油油的,在风里晃。
有的树枝头掛满了青色的果子,有的树光禿禿的,叶子都没几片——那是去年冬天冻死的。
周德茂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
他不想跟女儿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脑子里全是那三千块钱——三千块,他在地里干半年也攒不下来。
她一个十六岁的丫头,一个礼拜就赚了?
周知微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玻璃照进来,晒得她半边脸发烫。
她看著窗外那些冻死的荔枝树,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这次我回家,是要跟大傢伙说一件事——內地今年经歷了极端严寒天气,华南地区也未能倖免。荔枝树大规模死树、坏枝,荔枝大幅减產。”
周德茂没睁眼。
周志强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
“到时候价格暴涨。妃子笑荔枝会卖到一百五十多块钱一斤,一颗就要八块钱。糯米糍荔枝更是卖到两百八十块钱一斤。”
周德茂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那眼神里写满了“你继续吹”。
“因为这股天价荔枝的刺激,明年荔枝苗价格也会跟著暴涨,优质荔枝苗一棵能卖到上万块。”
周知微说到最后,自己都有点心虚。
周德茂闭著眼睛,懒得听。
这像话吗?去年糯米糍地头收购价一斤三块钱,自己已经觉得是天价了,杀了两只鸡请亲戚们吃了顿饭庆祝。
现在说什么零售两百八?这闺女不会在省城学人嗑药把脑子磕坏了吧。
周志强坐在后排,低头削苹果。
削到一半,刀停了,抬头看了妹妹一眼。那眼神里写著——你没事吧?
周知微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没人信。
她也不意外,因为她自己也有点心虚。
她悄悄瞥了眼旁边飘著的徐云舟,这些数字別说她爸,就连她说著都觉得离谱。
徐云舟飘在旁边,看著她一本正经念那些她自己都不太信的数字,忍不住笑了。
他忽然想到,在未来,她被人们称为拥有“现实扭曲力场”——那种让所有人都相信她能做到的气场,让投资人掏钱、让工程师加班、让整个世界跟著她转的说服力。
也许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练出来的。
先骗过自己,才能骗过別人。
回到村里。
荔枝树漫山遍野,有些树死了,枝干发黑,叶子掉光,光禿禿地戳在那里,像一根根烧焦的手指。
周知微在村里待了三天。
一百多个村民,她挨家挨户走访。
从村头走到村尾,从河这边走到河那边,从三叔公的条凳坐到阿强家的门槛。
逢人就说荔枝即將暴涨的事情。
她说得一本正经,像新闻联播里的播音员,字正腔圆,不紧不慢:
“今年荔枝大幅减產,价格將创歷史新高。糯米糍收购价低於十块钱不要出手。”
每说一遍,她都要补上那句重点:
“部分地区,零售价会到一百以上,最高两百八。”
她知道这话听起来疯,但她就是要说。
说得越疯,他们记得越牢。
有人叼著烟,眯著眼看她:
“细妹,你发梦啩?荔枝卖到两百八?金子做嘅?”
有人蹲在门槛上剥花生,头都没抬:
“你在大城市待了几天,就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有人更直接:
“如果那么贵,你自己怎么不收?我五块钱一斤卖给你。”
周知微笑著摇头:
“收购和零售是两码事。荔枝保质期短,没有冷链运输,摘下来两天就坏。没有门路,很容易砸在自己手里。”
她顿了顿,看著那人,
“而且,我现在在做的另外一件事,利润比这高得多。”
那人纳闷了:
“什么事情?印钞纸吗?”
周知微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了笑,转身走向下一家。
走到巷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议论:
“德茂家那个丫头,在省城学坏了”、“穿黑皮衣,跟烂仔混”、“现在又说荔枝要涨到两百八,脑子怕是磕了药”。
她没回头。
她叔公坐在门口的石墩上,听完她的话,把旱菸袋在鞋底上磕了两下,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讲古:
“小微啊,你系咪喺省城俾人洗咗脑?”
“叔公,您记著我说的话就行。”
周知微说。
她笑著,弯下腰把叔公脚边那片被风吹落的荔枝叶捡起来,放在石墩上,然后转身走了。
三天后,她收拾行李准备回省城。
她把那件黑皮衣叠好塞进袋底,换回碎花衬衫。
走到村口那棵大榕树下,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来送她。
她爸在地里干活,她哥在果园里修枝,她妈在灶台前煮粥。不是不想送,是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
她的那些话太离谱了,离谱到他们不好意思站在村口目送一个“脑子坏掉”的女儿。
“失望吗?”
徐云舟飘在她旁边,声音很轻。
周知微摇摇头:
“你说过的,这一次不是让他们赚钱,是让他们几个月后意识到,曾经有个暴富的机会在面前,但没有抓住。他们会后悔,会痛苦。如果再来一次这种机会,他们会全力配合。”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这就是人性。”
她转身,背上蛇皮袋,走上村口的土路。
回到粤州,正好刚过完五一劳动节假期。
一九九二年的五一,还没有七天黄金周。
放假一天,国营工厂的门口贴著“欢度五一”的红纸,工人穿著灰蓝色工装,三三两两骑著自行车回家。
街边的音像店放著叶倩文的《瀟洒走一回》,磁带封面贴在橱窗上,花花绿绿的,“天地悠悠、过客匆匆”的旋律从早唱到晚。
周知微挤在公交车上,她一手抓著吊环,一手护著腰包。
腰包里装著剩下的钱和一张粉红色的卡片——何胜刚从证券公司帮她办好的股东卡。
车上人很多,有人提著编织袋,有人手里攥著一张皱巴巴的《羊城晚报》。
售票员扯著嗓子喊:
“往后走!往后走!后边空得很!”
回到城中村的阁楼,关上门,她把腰包扔在床上,整个人往后一倒,砸在弹簧床上。
她从腰包里抽出那张股东卡,对著灯泡照了照。
粉红色的卡片在光下透出一层薄薄的暖色,像一片火腿肠,上面印著何胜的名字和一串数字:
“老板,股东卡办好了。”
徐云舟飘在她旁边,看了一眼那张粉红色卡片,点了点头。
“嗯。现在买什么?”
“等。”
周知微愣了一下:
“等什么?”
“等十几天。”
徐云舟的声音不急不慢,
“五月十八九號,在那之前,什么都不能买。”
周知微把股东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有点不甘心。
钱躺在帐户里,不买点什么,心里痒痒的。
“那这二十天我做什么?”
“两个任务。”
徐云舟伸出两根手指,虽然她看不见,
“一是学习,二是花钱。”
周知微怔了一下:
“花钱?”
“对。不会花钱,怎么赚钱?”
徐云舟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二十天,花掉五千块。”
周知微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千块。
多少人一年都赚不到这么多钱。
五千块,够她们全家吃两年的饭。
她咽了口唾沫,心跳加速。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上下九的霓虹灯。
亮得像她这辈子第一次看到那么多钱时一样——不,比那次还亮。
她从床上弹起来,整个人蹦了一下,床板又是一声惨叫。
“老板,我钟意你哦!”
她喊得很大声,隔壁的阿婆用拐杖敲了两下墙,骂了一句“衰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