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的五千块,是一个很魔幻的数字。
说多,可以买一万斤大米,够一家人吃十年。
说少,也就买台电冰箱,或者装一部电话。
粤州友谊商店里那台松下冰箱,標价四千八。对面电器行里装一部电话,初装费三千五。这年头有电话的人家,门口都贴著“私宅电话”的牌子,比后来的別墅还气派。
徐云舟让她去花钱,是因为她的起点太低了。
比起同样走商业道路的林若萱,她少了很多东西——眼界、见识、那种“我配得上好东西”的底气。
林若萱在沪上的小康家庭长大,从小就知道什么是好的。
周知微不一样。她是从泥地里爬出来的,连逛个街都要犹豫半天。
有些东西,不花出去,就永远长在身上。
徐云舟看著她趴在木板床上画预算表格的样子,铅笔头咬出了好几个牙印,眉头皱得像在解一道高数题,忽然觉得好笑——这丫头,让她赚钱她眼都不眨,让她花钱倒像要她的命。
“別算了,算不穷你。”
他飘在半空,双手抱胸,
“去买各种你以前想要但买不起的东西。去那些以前只敢路过不敢进去的地方。去吃那些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的菜。”
周知微咬著铅笔,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犹豫,有心虚,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期待。
“买完这些东西,那五千块还剩多少?”
“剩不下多少。”
“那不就对了。”
徐云舟的声音带著笑意,
“花完你就知道了。”
接下来的事实证明,女人在花钱这件事上,是无师自通的。
哪怕是刚从乡下来的。
第一天,她去了上下九。
她走进那家橱窗里掛著银色夹克的服装店,以前她路过只敢瞥一眼,连脚步都不敢慢下来。
今天她推门进去了,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这个,这个,还有那个。”
她一口气指了三件。
店员是个烫著大波浪的少妇,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黑皮衣、黑皮裤、塑料墨镜掛在领口,头髮还是黄的,但那股子气势不一样了。
以前周知微进这种店,店员连眼皮都不抬。
今天店员笑著把衣服取下来,还问了一句“靚女,要不要试试?”
银色夹克是《英雄很色》里小牛哥穿的那种,风衣是《赌棍》里高退披的那种。
两件加起来三百块。
以前她连橱窗都不敢多看,怕店员问“靚女你看上哪一件?”。
现在她站在收银台前,从腰包里抽出三张百元大钞,拍在檯面上,像电影里的赌棍。
第二天,她去了北京路。
北京路是粤州最贵的商业街,友谊商店的橱窗里摆著她这辈子没见过的东西——进口化妆品、瑞士手錶、羊绒大衣。
以前她路过连气都不敢喘,怕呼出的气把玻璃蒙上被店员骂。
她站在友谊商店的化妆品柜檯前,看著那些瓶瓶罐罐,像看外星人的东西。
sk-ii、资生堂、欧莱雅——这些牌子她只在电视gg里见过。
电视里的女人皮肤白得发光,说“你值得拥有”,然后一瓶面霜的价格是三百八。
她妈一瓶雪花膏用三年,一块钱。
“买买买!”
徐云舟霸气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
她犹豫了三秒,然后掏出钱。
周知微走出友谊商店的时候,手里拎著一个印著英文字母的购物袋,塑胶袋哗哗响。
风吹起她的头髮,忽然她觉得自己像电影里的女主角。
第三天,她去了流花宾馆的西餐厅。
她从来没去过西餐厅,不知道刀叉怎么用,不知道餐巾要铺在腿上。
服务员是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看见她愣了一下,大概在想——这小姑娘是来吃饭的还是来收保护费的?
她坐下来,翻开菜单。
牛排一百二,沙拉三十八,汤二十五。
她爸在地里干一天活,还买不起一碗汤。
但徐云舟说:
“吃吃吃!”
她点了一份牛排、一份沙拉、一碗汤、一杯红酒。
红酒上来的时候,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旁边桌的一对中年夫妇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笑意,但没有恶意。
她学著港片里的样子,左手叉右手刀,切牛排的时候手在抖,但切下来了。
她觉得自己像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事。
徐云舟飘在旁边,看著她把那块牛排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每块都切得整整齐齐,像在切豆腐。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顿吃掉了一个工人半个月的工资?”
周知微的叉子停在半空,有点心虚。
她擦了擦嘴,声音小了很多:
“不是你让我花钱的吗?”
徐云舟笑了。
“是,我只是让你记住——这个世界,人与人之间的差距非常大、非常大。”
他顿了顿。
“等你以后真的发达了,记得多做慈善,回报社会。”
周知微点了点头,把牛排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嗯。还有一件事。”
徐云舟的声音平静了些,
“记得资助罕见遗传性疾病lamb2的医学攻关。”
lamb2是什么?一种病?她从来没听过。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在那个年代,她甚至不知道lamb2是基因序列里的一个编码,不知道这个病会让一个刚出生的女婴活不过二十五岁。
但她记住了。
等著很多年后,等她站在平菇科技的全球战略会议上,等財务总监问她“vivian,明年的慈善预算怎么分配”的时候,她会不假思索地说——“lamb2,全额资助。”
那个被她记住的编码,会救一个叫沈明玥的小姑娘的命。
当然,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继续花钱。
花得越来越顺手,越来越像那么回事。
她去新华书店买了一整套英语教材和磁带,买了隨身听,早上跑步的时候,她把耳机塞进耳朵,跟著磁带念:
“this is a book. that is a pen.”
她去找何胜吃饭,感谢对方帮自己开户的事情,还有聊接下来的股市操作,讲5.21和8.10两个时间节点,讲认购表要提前排队,讲身份证要提前收集。
何胜一边听一边点头,其实很多没听懂,但他信她。
她给铁头勇的工地送了五十箱汽水,健力宝的,一箱二十四罐,五十箱就是一千二百罐。
铁头勇搬汽水的时候一头雾水,问她“小微你这是做什么”,她说“感谢勇哥这段时间的照顾”。
铁头勇搬完了,抹了把汗,说了一句“小微够意思”。
她甚至还给阿芳婶送了一盒莲香楼的鸡仔饼,铁盒装的,上面印著粤剧花旦。
不是道歉,是感谢。
感谢她当年收留自己打工,虽然每天被骂“衰女包”,但至少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
阿芳婶接过点心,沉默了很久,最后憋出一句“你唔好再穿成咁样返工就得啦”。
虽然,她知道对方是不会再回来的。
十几天很快过去了。
五千块,她花得一分不剩。
换来了什么?
一套新衣服、一套护肤品、一顿西餐、几本书、一个隨身听、几顿饭、几十箱汽水、一盒点心。
和一份“我见过世面了”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