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凯的声音由於过度兴奋而变得尖锐沙哑:
“我的天哪!我竟然在这种地……呃,在这么接地气的地方遇见您了!旅神,我可是您直播间的铁桿老粉啊!从您在南通开始骑行我就在看了,我可是您的勋章粉丝,牌子都掛到二十多级了!”
赵凯激动得语无伦次。
“旅神,您来给评评理!刚才您也看到了,我爸他们这套土老板逻辑是不是早就过时了?我这份去金融圈层跃迁的计划书,绝对是符合未来十年宏观趋势的最优解,对吧?!”
这一刻,全场死寂。
院子里那几十个老汉全都看傻了。
刚才还拽得跟个二百五似的赵公子,怎么突然对著一个来蹭饭的陌生小年轻点头哈腰?活像个见了活菩萨的狂热信徒?
赵老板也是一脸懵逼:
“凯子,你这什么情况……你认识这位小兄弟?”
“什么小兄弟!爸!你別瞎叫!”
赵凯转头衝著他爹大喊,“这可是位真神啊!你平时不怎么上网不知道,这位旅神现在在咱们圈子里,那是绝对的传奇!是不可说的存在!”
赵凯激动得语无伦次,转身又对著吕哲开始疯狂输出崇拜。
“旅神,之前几期和古人对话还有那段赵匡胤游汴梁的视频实在是太顶了!还有前几天您在新乡咖啡馆,一个电话直接让经侦把那个叫vivian的外围金融女给拿下,实在是太特么帅了!那个女的其实之前还在上海的一个酒会上给我递过名片,装得跟什么似的,原来是个搞老鼠仓的死骗子!要不是您,我们圈子里指不定有多少人要被她坑了!”
赵凯越说越兴奋,简直恨不得当场给吕哲跪下。
那几个站在主桌旁的上海律师和財务顾问,此时也听明白了。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作为在金融圈和法务圈混的人,他们怎么可能没听说过这两天在网上掀起滔天巨浪的咖啡馆事件?
一个能在三分钟內跨省调动经侦,把一个外企高管的底裤扒得一乾二净,並且事后在全网都查无此人的恐怖大佬!
原来,就是眼前这个正慢条斯理喝茶的年轻人?!
这几个刚才还眼高於顶的精英,此刻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冷汗瞬间浸透了高档衬衫,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生怕自己刚才那副嫌弃的做派惹恼了这位活阎王,步了那个vivian的后尘。
吕哲看著面前这个激动得脸色涨红的赵公子,心里也是一阵无语。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还好开了微服模式,否则往后的路怕是寸步难行。
“赵公子,幸会。”
吕哲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通过溯源流影之瞳,吕哲发现对方確实是自己的粉丝。
几百万打水漂,收穫一生英伦情的那种。
面对吕哲这种不冷不淡的態度,赵凯反而越发兴奋。
这才是超级大佬该有的逼格!
赵凯拉过一把破木板凳,在吕哲旁边坐了下来。
“旅神,要是知道您在,这顿饭必须我来安排啊!万岁山那边我都熟,晚上我给您清场安排个大宋不夜城专场都行!”
赵凯满脸堆笑討好著。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刚才拍在主桌上的那份合同上。
一个自认为绝妙的念头,在赵凯脑子里冒了出来。
既然自己崇拜的偶像,这位深不可测的顶级大佬就在眼前,那何不借著这个机会,让大佬给自己这套完美的商业版图站个台背个书?
要是连旅神都认可自己的计划……
那在场这些迂腐老头还有什么话可说?
想到这里,赵凯立刻衝著还在发抖的女顾问招了招手:
“小周,把合同拿过来!”
女顾问战战兢兢地走过来,双手把合同递上。
赵凯接过合同,恭敬地摆在吕哲面前,眼神里充满了一种期待得到老师夸奖的小学生式的狂热。
“旅神,您是见过大世面,懂大格局的人,您给评评理!”
赵凯指著主桌上的赵老板,又指了指院子里的老工人,语气变得有些痛心疾首。
“我爸这人,干了一辈子实体,思想太僵化了!他总觉得离开这帮穷哥们,离开开封这片黄土地就活不下去。
“您帮我看看我这个规划,我们把这夕阳產业全部套现,拿去成立家族办公室,拥抱真正的资本市场,做底层架构的重组,这难道不是顺应时代潮流的最优解吗?
“旅神,您见多识广,您跟他们说说,按照这思路去实现阶层跃迁,是不是比窝在这破地方强一万倍?”
赵凯说完,满脸期待地看著吕哲。
等待著对方口中吐出讚许的词汇。
院子里气氛再次凝固。
赵老板捏著手里的签字笔,紧张地看著吕哲。
他虽然不认识这个年轻人,但从儿子的態度和那几个精英惊恐的表情来看,这绝对是个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吕哲看著面前这份厚厚的《资產重组与转移最终確认协议》。
他没有去翻开哪怕一页。
只是缓缓放下手里的茶杯。
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赵公子,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吕哲向后靠在椅背上,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我就是一个到处溜达的旅游博主,你拿这种几十亿的资產重组案问我,这不是问道於盲吗?”
“不不不!旅神您太谦虚了!”赵凯急切地往前凑了凑,“谁不知道您眼光毒辣人脉极广?您就隨便给点评两句,指点指点迷津唄!”
看著赵凯那求知若渴的模样,再看看赵老板那满脸淒凉的神色。
这破事儿,吕哲本不想管。
但既然这位非要求一把高阶认知,再加上也算老粉……
可说教这种费口水又扫兴的活儿,吕哲可不想干。
“这样吧,我开个直播,请人来给你解答吧。”
吕哲掏出手机。
见对方没有异议,便顺势开启直播间。
现在就算没有提前预告,“旅者在路上”开播提醒一出,瞬间就有几万活人涌了进来。
“兄弟们,中午好,今天在开封吃个饭,遇到个挺有意思的案例。”
吕哲用极为精炼的语言,把赵凯这套“卖掉开封几十年老厂,套现搞家族办公室,玩vc\/lp圈层跃迁”的宏大计划给直播间的水友们复述了一遍。
弹幕顿时就热闹起来了:
【好傢伙!这富二代心挺大啊!】
【这不是標准的送財童子嘛!】
吕哲看著弹幕,笑了笑:“群策群力,直播间有没有哪位懂行的大佬,来给这位赵公子上上课,分析分析这套操作的底层逻辑?”
话音刚落,一位老熟人上號了。
正是之前用变声器在直播间大搞地名解构的黄老先生!
吕哲果断点开了语音连麦。
“小友,你这吃个饭都不安生啊。”
黄老先生一如既往用上了变声器,他声音略带几分戏謔与沧桑。
“大佬,您给掌掌眼?”吕哲靠在椅子上,顺手剥了颗花生米。
“呵呵,这事儿啊,挺逗。”
黄老先生轻笑了一声。
“那位小兄弟,应该喝过几年洋墨水吧?满嘴金融词汇,一套一套的,不过你该不会觉得读了几本西方经济学,就能看透世界?殊不知,这剧本,咱们老祖宗两千年前就玩了个透啊。”
赵凯愣住了:“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兄弟,考你个歷史小知识。”黄老先生慢悠悠地问道,“西汉初年,朝廷干过一件事,皇帝下令把关东各地——也就是现在山东、河南、河北一带的诸侯后裔、首富和豪强,总计十几万人,全部强行拖家带口,搬迁到长安城外的帝皇陵寢附近,美其名曰设立陵邑,让他们去给皇家当守陵人……你来说说,当时的皇帝图什么?”
赵凯结结巴巴地回答:“这……这是为了充实京城的户口?繁荣首都经济?毕竟那些都是有钱人,去了长安能拉动內需……”
“嗤。”
一旁百无聊啦扒拉饭碗的苏玖儿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连麦那头的黄老先生更是哈哈大笑,笑声里透著一股讥讽。
“拉动內需?小兄弟,你这脑迴路还真是天真得可爱,这叫强本弱枝,是在给这些豪强拔根!”
黄老先生的语气渐渐带上了一股凉薄与犀利:
“一个关东豪强,待在老家,那叫猛虎盘山。
“家有良田万顷,有成百上千的佃户靠他吃饭。
“遇到灾荒能放粮,遇到山贼能拉起几千乡勇。
“地方上的县令县尉,全是他座上宾。
“他在当地就是土皇帝,是制定规则的人。
“那是人家的基本盘,无比牢靠的基本盘。”
赵凯咽了口唾沫,脸色开始有些不自在。
“可一旦把这头猛虎,连同他那一车车的金银財宝,弄到长安的天子脚下呢?”
黄老慢条斯理地切开了残酷的真相:
“把他们塞进直属中央奉常机构直接管辖的五陵原里,让他们离开祖祖辈辈经营的土地,失去了那些愿意为他卖命的佃户和宗族。
“在那个装满了皇亲国戚开国勛贵的长安城里,他那点引以为傲的钱財算个屁?
“他不再是一头盘踞山林的猛虎,他变成了一头剥了皮、洗得乾乾净净、全身掛满金银珠宝的肥猪!这头肥猪隨时都会被生吞活剥,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而那些曾经在地方上呼风唤雨的豪强二代们,失去了权力的爪牙,最后只能在长安城外成为斗鸡走狗无所事事的五陵少年。”
说到这里,黄老先生顿了顿。
“好了,言尽於此,老头子我喝茶去了,你们年轻人自己琢磨吧。”
“嘟”的一声。
黄老先生乾脆利落地掛断了连麦。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整个农家小院里,只剩下寒风吹过光禿禿枣树枝丫的声音。
那几个精英律师和財务顾问,此刻面如土色,浑身如坠冰窟。
赵凯呆呆地坐在木板凳上,大脑一片空白。
他引以为傲的留学履歷,他自认为超越父亲的认知维度……
在这个不知名大佬所讲述的两千年前的“陵邑制度”打击教育下,瞬间碎成了一地渣滓。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亲手把整个家族,变成了一头端上別人餐桌的肥猪。
“噹啷……”
主桌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
赵老板手中的那支万宝龙签字笔,掉在了地上,滚出了很远。
这位半辈子在商海里廝杀的黑红脸汉子,此刻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那份《资產重组与转移最终確认协议》。
“刺啦!刺啦!”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赵老板將那份合同,撕了个粉碎,然后狠狠地拋向空中。
白色的纸屑像雪花一样在院子里飘落。
“老子不签了!”
赵老板爆出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
他转头看向那些老兄弟,眼眶通红。
“这厂子,这地,咱们不卖!就算是死,咱们老哥几个也要死在这片生养咱们的黄土地上!去他娘的家族办公室!”
“好!!!”
院子里的几十个汉子,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那个白髮老汉更是老泪纵横,一把抱住了赵老板。
赵老板推开眾人,大步走到吕哲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您今天,还有您直播间的那位高人,算是救了俺老赵家满门的命啊!”
吕哲隨手关掉了直播,將手机揣回兜里。
“日子是自己过的,別总惦记著別人画的大饼。”吕哲淡淡地说道。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帘被掀开。
老板娘端著一个巨大的黑砂锅,满脸喜气地走了出来。
她一个大嗓门,瞬间打破了这稍显凝重的气氛。
“各位爷,久等了!咱们开封的绝活儿——套四宝,出锅嘞!”
浓郁醇厚的霸道香气,瞬间盈满了整个小院。
苏玖儿立刻两眼放光。
她手里捏著筷子,急不可耐地敲了敲桌沿:
“开饭啦~开饭啦!”
吕哲看著热气腾腾的砂锅,嘴角露出一抹轻鬆的笑意。
“行了,大道理听多了没啥意思。”
吕哲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吸满高汤的鸭肉。
“天下大事,都不如这碗里的一口热汤来得实在……
“吃饭吧,吃饭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