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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完稿
    阁楼书桌旁的老黄历已经翻到了1980年的最后一页,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辞旧迎新的味道。
    弄堂里的生活一如既往。
    王阿姨已经开始醃製过年要吃的咸肉和风鸡,將它们掛在屋檐下,引得嘴馋的野猫不时在墙头徘徊。
    邻居们见面的问候,也从“吃了吗”,变成了“年货备得怎么样了”。
    对於陆泽而言,过去的这一个多月,是他重生以来过得最充实、也最分裂的一段时光。
    白天,他是长乐里最勤奋的备考生。阁楼的书桌上,文史哲的复习资料堆成了小山,笔记本里的知识脉络越发清晰。
    他的备考进度已经远远超出了计划,甚至开始抽空预习一些大学中文系的基础课程。
    这种游刃有余的状態,让他在面对即將到来的高考时,心中充满了绝对的自信。
    而当夜幕降临,阁楼的灯光亮起,他便化身为一个孤独的创作者,一个在稿纸方寸间构建世界的匠人。
    那部被他寄予厚望的短篇小说,成了他精神世界里唯一的焦点。
    他给这篇小说取了一个极简的名字——《匠心》。
    这是一个一语双关的名字。它既指代了故事明线上主角那名修表师傅的精湛手艺,也暗喻了故事暗线里,这位业余作者在文学创作上倾注的全部心血。
    动笔的过程远比构思时要艰难。
    他需要用最精准、最克制的八十年代语言,去描摹一个国营钟錶厂里那种沉闷、刻板又暗流涌动的氛围。
    每一个人物的对话,每一个动作的描写,都必须经得起时代的推敲。
    他不能让任何一个超越时代的词汇或观念,破坏掉故事前半部分那种极致的写实感。
    为了找到最贴切的感觉,他甚至专门花了四五天时间,跑到离家不远的淮海路,在一家国营钟錶店门口站了很久,观察那些老师傅修理手錶时的神情和姿態。
    他们的专注、他们指尖的稳定、他们与顾客交流时那种带著些许优越感的木訥,都成了陆泽笔下鲜活的素材。
    最耗费心神的,还是对主角——那个名叫“陈庚”的修表师傅的心理刻画。
    陆泽需要將自己彻底沉浸到这个人物的內心世界里,去感受他在面对那块虚构的“天价怀表”时,內心的贪婪、恐惧、挣扎与自我安慰。
    每一个细微的念头转变,都必须有足够充分的心理依据。
    很多个深夜,陆泽写完一段,会停下来,在阁楼里来回踱步,把自己想像成陈庚。
    如果是我,我会怎么想?是冒险一搏,还是退守底线?
    这种深度的角色扮演,让他几乎耗尽了心力,却也让“陈庚”这个人物的形象变得前所未有的立体和真实。
    终於,在12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当他將反覆推敲修改后的第三版小说正文誊抄完成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虚脱地靠在了椅背上。
    ——“他將那封承载著他半生梦想的信投进绿色的邮筒,转身匯入下班的人潮。
    厂里的高音喇叭,正播放著那首听了无数遍的《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只是这一次,陈庚觉得,歌声似乎格外动听。”
    完成了。
    陆泽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不仅仅是一篇小说,也是他向这个时代,递出的第一张真正属於自己的名片。
    他將厚厚一沓、足有两万三千余字的稿纸仔细整理好,用夹子夹住。
    接下来,是比创作更关键的一步——投稿。
    投给谁?
    他没有丝毫犹豫,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两个字——《收穫》。
    如果说《文学评论》是批评界的圣殿,那么创办於上海的《收穫》文学杂誌,就是纯文学创作领域的最高殿堂。
    自1957年创刊以来,它便以“名家、名作、高质量”著称,巴金、老舍、曹禺、艾青……
    几乎所有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的巨擘,都曾在这里留下过自己的印记。
    即便是在刚刚过去的特殊年代里,它依然艰难地保持著一份属於文学的尊严与纯粹。
    如今拨乱反正,风气渐开,《收穫》更是恢復了它作为文坛灯塔的地位,无数作家以能在此发表作品为荣。
    將自己的处女作投给《收穫》,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野心和自信。
    陆泽清楚地知道,《匠心》这篇小说,从题材到结构,都与时下流行的“伤痕文学”或“反思文学”格格不入。
    它不控诉,不吶喊,甚至不直接反映任何宏大的社会议题。
    它像一个精密的、带有古典美的机械钟錶,专注於敘事本身的形式之美和对个体精神世界的深度挖掘。
    这样的作品,投给一般的文学期刊,很可能会因为“主题不明”、“脱离现实”而被编辑退稿。
    但《收穫》不一样。
    陆泽相信,作为中国最顶级的文学杂誌,它的编辑们一定拥有超越时代潮流的、最顶尖的文学审美。
    他们能够看懂《匠心》在结构上的巧思,能够欣赏它在文本层面的炫技,更能够理解它在看似平凡的故事背后,所蕴含的关於梦想与现实的深刻寓意。
    这是一种赌博,赌的是《收穫》的眼光,也是赌自己对这个时代文学脉搏的判断。
    他没有通过刘明远的关係去走所谓的“捷径”。
    文学批评和文学创作是两个领域,他希望自己的小说,能以最纯粹的方式,接受最严苛的检验。
    他找出《收穫》杂誌社的地址——沪上巨鹿路675號,一个他前世就如雷贯耳的地址。
    然后,他用最工整的字跡,在信封上写下了收件人和地址,署名只写了“陆泽”,没有加任何头衔。
    做完这一切,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他拿著那封装载著“火种”的厚厚信封,走下阁楼。
    王阿姨正在厨房忙碌,看到他下来,隨口问了句:“小陆,又要寄信啊?这次寄哪儿?”
    陆泽笑了笑,掂了掂手里的信封,目光望向窗外深邃的夜空。
    “这次是去寄一个梦想。”他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