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进入十月,上海的天气越发秋高气爽。
长乐里的生活,也如同这节气一般,在平淡中透著一股安逸的劲儿。
清晨,陆泽照例被弄堂里的“交响乐”唤醒。
他已经完全適应了这种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生活节奏。
下楼时,王阿姨正哼著沪剧小调,在水斗旁淘米。
看到他下来,便努了努嘴,示意桌上的早饭。
“小陆,儂那笔稿费花得倒快。喏,今早买了两根油条,给你添个菜。”
王阿姨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带著点数落,但眼神里的关切却藏不住。
自从陆泽第二次收到稿费,且数额高达四十五元的后,他在弄堂里的地位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闷在阁楼里看书的“书呆子”病退待业青年,而是成了能“靠笔桿子从京城挣钱”的文化人。
虽然邻居们大多搞不清《文学评论》是什么,但这並不妨碍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敬意
——比如,以前见面只是点点头,现在会热情地打上一声招呼。
孩子们在弄堂里疯跑,见到他也会收敛几分,怯生生地喊一声“陆老丝”。
陆泽的生活质量也肉眼可见地提高了。
他先是预付给了王阿姨的接下来一个月房租和伙食费,然后给自己添置了几件新衣服。
剩下的钱,则大多变成了阁楼书桌上的“精神食粮”——各种市面上能买到的文学书籍和杂誌期刊,以及一摞厚厚的、用来写作的稿纸。
“谢谢王阿姨。”陆泽拿起油条,就著泡饭吃了起来,口感扎实而温暖。
他没有解释钱的去向以及自己购买书籍杂誌的意义。
他知道,对於王阿姨这样的长辈,让她看到实实在在的变化,比任何解释都管用。
“客气啥。”王阿姨洗完米,擦了擦手,又忍不住念叨,“儂也勿要老闷在楼上,年轻人要多走动走动。
隔壁李家姆妈还托我问,讲伊娘家侄女在纺织厂上班,人长得赞,问儂有没有意思见个面……”
陆泽一手筷子一手粥碗,向两边摊开道“王阿姨,你看我现在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住的是小阁楼,吃的是水泡饭,还要常年吃药调养身体,哪里有能力谈朋友哦。
至少等我考上大学再说,说出去也体面点嘛”。
“考大学”成了陆泽最好的挡箭牌。王阿姨听了,倒也不再强求,只是嘀咕了一句“考上大学儂眼界就更高嘍”,便端著米盆进了厨房。
陆泽三两口吃完早饭,逃也似地回了阁楼。
对他而言,相比於应对邻里的热情,阁楼里的寂静更让他感到自在。
这里是他的思想殿堂,是他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神秘枢纽。
上午的时间,雷打不动地属於高考复习。
他摊开数学复习全书,从函数和方程开始,一步步重建自己的知识体系。
重生后的他似乎拥有了超越以往的记忆力和理解力,让他攻克这些几十年前的知识点时势如破竹。
那些曾经让他头疼的解析几何,如今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系列清晰的逻辑符號组合。
中午吃过王阿姨留给他的午饭后,陆泽会在弄堂里散步一会,或者坐在弄堂口的台阶边,看著稀疏往来的街头,感受下八十年代的沪上风情。
到了下午,当阳光的角度从老虎窗斜射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时,陆泽便会合上复习资料,进入属於他的“创作时间”。
他抽出那本写著“短篇小说”的笔记本,开始了艰难却又令人兴奋的构思。
他要写的不是那种迎合时代、歌颂或伤痕的“主题先行”作品。
他要做一个纯粹的、技巧性的“文本示范”。
这个故事必须具备几个特点:结构精巧、悬念迭起、结局出人意料,並且能在较短的篇幅內,展现出对人性最深刻的洞察。
前世无数经典的短篇小说在他脑海中闪过,从欧·亨利到博尔赫斯,从契訶夫到爱伦·坡。
但他不能照搬,照搬於他而言毫无意义。
他要做的是吸收其敘事的核心诡计与精神內核,然后用属於这个时代的背景、人物和语言,將其重新包裹、演绎,变成一个全新的、独一无二的故事。
这是一种“戴著镣銬的舞蹈”,难度极高,却也最能体现创作者的功力。
经过反覆的筛选和自我推翻,一个故事的雏形渐渐在他的脑海中清晰起来。
故事的背景,可以放在一个偏远地区的小型国营工厂里,比如一个濒临倒闭的钟表厂。
时间就设定在当下,一个变革即將来临,人心却还停留在旧时代惯性里的节点。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谨小慎微、在厂里毫不起眼的中年修表师傅。
他一辈子循规蹈矩,最大的心愿就是在退休前评上“八级工”,拿到最高的退休金。
而故事的引子,是一块神秘的、据说是从海外传回来的、价值连城的古董怀表。
这块怀表因为一个离奇的原因损坏了,厂里无人能修,最终落到了主角手里。
围绕著这块怀表,厂里的各色人等——汲汲於功名的厂长、嫉妒主角技术的老师傅、对外界充满幻想的年轻学徒,以及主角那个期望他能“搏一把”的妻子將被一一捲入漩涡。
小说的核心衝突,是主角在修復这块怀表的过程中,內心“安分守己”的旧价值观与“一夜暴富”的巨大诱惑之间的激烈交战。
他有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將怀表据为己有,从此改变命运。
也可以选择恪守本分,將其修復后上交,继续过他那一眼望得到头的平凡生活。
“人性的挣扎,对,这就是核心。”陆泽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几个字。
仅仅这样还不够,这只是一个合格的故事框架。
要想达到“技惊四座”的效果,必须有一个强大的“反转”。
陆泽的笔尖在纸上轻轻敲击著,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思考。
如果……如果这块怀表本身就是个骗局呢?
如果这一切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目的就是为了测试或者陷害主角呢?
不,还是太俗套了。
陆泽的眉头紧锁,他需要一个更高级、更贴合“文本”本身的反转。
突然,一个大胆的念头划过脑海,像一道闪电照亮了整个阁楼!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整个故事,都是主角写的一篇小说。
没错!
小说的主角,那个修表师傅,他不仅仅是个修表匠,他还是个业余的文学爱好者!
他一辈子想写出一篇惊世骇俗的小说。
所谓的“神秘怀表”,所谓的“人性挣扎”,全都是他笔下虚构的情节。
他將自己代入其中,体验著那份惊心动魄的抉择。
小说的前半部分,用最写实的笔法,让读者完全相信这个故事的真实性。
直到最后结尾,笔锋陡然一转——修表师傅写完最后一个字,吹乾墨跡,將稿纸投进邮筒,然后转身回到车间,继续日復一日地打磨著那些普通的、廉价的钟表零件。
他所谓的“搏一把”,不是去偷那块现实中根本不存在的怀表,而是將自己全部的生命体验和文学幻想,都赌在了这篇寄往远方的小说上!
这个结尾,瞬间將整个故事的立意拉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它不再仅仅是关於一个物质选择的道德困境,而是升华到了一个关於“现实与虚构”、“生存与梦想”的哲学层面。
一个在现实中被压抑、被无视的小人物,却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构建起了一个惊心动魄的王国。
这本身就是对人性最深刻、最悲悯,也最浪漫的洞察。
而且,这个“戏中戏”的结构,本身就是对他所推崇的“敘事学理论”最完美的实践和炫技!
“就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