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的话音刚在病房里落下。
卫生院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骂街声。
这声音尖锐得就像是用铁片在刮玻璃,穿透力极强。
连走廊墙皮上的白灰都跟著震落了两块。
慕长歌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原本被苏牧安抚下来的情绪瞬间紧绷。
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这是她整整六年都挥之不去的梦魘。
病床上的母亲陈桂琴被这声音吵得皱起了眉头,呼吸机里的氧气管都跟著抖动了两下。
苏牧双手插在口袋里,率先走出病房,顺著长长的走廊走向大厅门口。
慕长歌和妹妹慕晓晓赶紧跟了上去。
几人刚走到大厅门口的台阶上。
只见一辆沾满黄泥巴的破旧电动三轮车,蛮横地停在院子正中央。
车子不偏不倚地堵在苏牧那辆帕拉梅拉的车头正前方,把本来就不宽敞的过道堵得死死的。
三轮车旁边站著一个烫著夸张泡麵头的中年妇女。
她身材臃肿得像个发麵的馒头。
脸上的横肉隨著叫骂声一颤一颤的,显得凶悍无比。
双手叉著水桶一样粗的腰,一条腿还囂张地抖动著。
这人正是刚才让慕长歌恨得咬牙切齿的二婶王翠花。
王翠花身后还跟著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都是被她半夜叫过来看热闹的邻居。
她显然是听到了村里有人传消息,知道慕长歌大半夜坐著豪车回来了,专门从家里赶过来堵在这儿的。
王翠花原本以为慕长歌顶多就是包了辆计程车回来。
结果一进院子,就看到了那辆闪瞎人眼的保时捷。
虽然她这种乡下村妇根本不认识什么帕拉梅拉的英文车標。
但她活了快五十岁了,这车到底值不值钱,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少说也是几十万的高级货。
她非但没有因为豪车的气场感到害怕。
那双被岁月挤压得有些三角的眼睛里,反而冒出了一股子毫不掩饰的贪婪。
她仗著自己是长辈,直接把三轮车往保时捷车头前又挪了半米,
摆出一副这车別想轻易开走的无赖架势。
“哎呦喂,我当是谁大半夜的跑回来显摆呢。”
“原来是我们家出息了的大小姐啊。”
王翠花扯著破锣嗓子在空旷的院子里喊了起来,生怕病房里的陈桂琴听不见。
“长歌啊,你在魔都那种大城市傍上大款了,就翻脸不认人了是吧。”
“你也不拿良心出来想想,你爸走这六年,要不是二叔二婶在村里照看你们孤儿寡母,你们能活到今天吗。”
“现在你男人有钱了,开这么拉风的车回来,这怎么也得先孝敬孝敬我们长辈吧。”
王翠花越说越得意,甚至伸手去摸了摸保时捷那光滑的引擎盖,嘴里发出嘖嘖的感嘆声。
慕长歌被这番倒打一耙的话气得浑身发抖,眼眶瞬间憋得通红。
她双手攥成拳头,指甲都快掐进掌心里了。
“你胡说,你什么时候照看过我们。”
“明明是你们三天两头来家里闹事,连我妈种在院子里的菜你们都要拔光。”
“今晚要不是你跑去家里造谣,我妈怎么会气得住进卫生院。”
慕长歌到底是个脸皮薄的大学生,就算再委屈,也骂不出什么难听的脏话。
王翠花朝水泥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她翻著白眼,开启了农村泼妇最擅长的撒泼模式。
“长辈拿你家两根菜怎么了,你爸当年欠我们的钱一直没还,我拿点菜抵债还有错了。”
“今天你们要是不把这笔帐算清楚,谁也別想从这卫生院的大门出去。”
“我倒要看看,城里来的大老板敢不敢动我这个小老百姓。”
站在旁边的慕晓晓气得跳脚,挽起袖子就要衝下去。
却被旁边的苏牧伸出手,顺手扯住了后衣领。
苏牧从头到尾连看都没看王翠花一眼。
他转过头,看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慕长歌。
“长歌,带著你妹站到台阶上去,往后退两步。”
慕长歌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出於对这个男人绝对的信任,还是拉著妹妹退到了大厅玻璃门边上。
苏牧从裤兜里掏出那把盾牌形状的车钥匙,隨手按了一下解锁键。
帕拉梅拉那对犀利的大灯瞬间亮起,在黑夜里闪烁了两下,犹如一头蛰伏的猛兽睁开了眼。
他迈著悠閒的步子走下台阶,直接拉开驾驶室的车门坐了进去。
王翠花一看这架势,不仅没怂,反而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
她一把扯过自己那辆破电动三轮,死死堵在保时捷的车头前。
这还不算完,她直接往前跨了一大步,一只手叉著腰,
另一只手“啪啪”地重重拍打在帕拉梅拉崭新的引擎盖上,
瞬间留下几个脏兮兮的黑泥手印。
“哟嚯,怎么著?进驾驶室嚇唬谁呢?”
她扯著公鸭嗓,衝著身后几个看热闹的同村閒汉大声招呼:
“大伙儿都来看看啊!城里的大老板仗著有钱,要开车压死咱们乡下老实人了!今天要是没个二十万精神损失费,谁也別想走!”
那几个閒汉见状,也跟著凑上前,仗著人多势眾,阴阳怪气地帮腔:
“就是,有钱了不起啊?撞坏了人家的三轮车不赔钱就想跑?”
“开这么好的车,拔根汗毛都比咱们腰粗,拿点钱出来怎么了?”
听著周围的起鬨声,苏牧降下半边车窗。
他用一种看死人的冷漠眼神盯著王翠花,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你的脏手从我车上拿开,带著你的破车,滚。”
“哎哟喂,我好怕哦!”
王翠花夸张地拍著大腿,见苏牧不仅没掏钱反而敢顶嘴。
她乾脆把整个身子都倚在那辆破三轮和保时捷中间,脸几乎要贴在保时捷的车牌上,唾沫星子在车灯的照耀下乱飞。
“你还想撞死我啊?来啊,你撞啊!”
“老娘今天就站在这不躲,我看你敢不敢踩油门!”
“哪怕你就是碰掉我一块油皮,我明天就带著全家老小躺在你们家门口不起来!我不把你扒得倾家荡產,我王字倒著写!”
她篤定了城里人都是体面人,最怕的就是惹上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麻烦事。
更何况这车看起来这么贵,蹭破一点漆估计都得心疼半天,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和自己的三轮车硬碰硬。
只要她豁得出去,这富二代最后只能捏著鼻子乖乖掏钱。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苏牧没再说话。
王翠花脸上的得意越来越浓,周围几个閒汉甚至开始掏出烟点上,准备看这城里少爷破財消灾的憋屈样。
但他们今天,真的算错了。
苏牧缓缓升起车窗,將外面的聒噪与恶臭彻底隔绝。
他坐在昂贵的真皮座椅上,面无表情地系好安全带。
右手搭在换挡杆上,直接掛入前进挡。
脚下的油门踏板,没有丝毫犹豫。
一脚,轰到底!
那辆售价两百三十多万的保时捷,引擎猛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狂暴咆哮!
巨大的轰鸣声撕裂了夜空,震得引擎盖上的王翠花耳膜生疼。
还没等她脸上的得意僵住,庞大的车身带著恐怖的扭矩动力,
像一头彻底发疯的钢铁公牛,直直对准那辆挡路的电动三轮车撞了上去!
“砰——!!!”
一声沉闷而骇人的巨响。
保时捷的前保险槓结结实实地顶在了三轮车的铁皮车斗上。
伴隨著一阵极其刺耳的金属碎裂与刮擦声,那辆重达百来斤的农用三轮车,被保时捷硬生生推出去五六米远,
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摩擦出一路夺目的火花!
三轮车的后视镜崩飞出十几米远,狠狠砸在旁边的墙壁上摔得粉碎。
而原本还趾高气昂靠在那里的王翠花,只感觉一阵狂暴的气流直接擦著她的大腿扫过,
那股毁灭性的力量离她甚至不到半寸!
“啊——!!!”
她被嚇得肝胆俱裂,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脚下一个踉蹌,连滚带爬地往后栽倒,一屁股摔进了路边那条散发著恶臭的深水排污沟里。
那几个刚刚还在抽菸起鬨的閒汉,夹著烟的手猛地一抖,菸头全掉在了地上。
他们嚇得死死捂住嘴巴连连后退,看驾驶室里那个年轻人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疯批亡命徒!
谁也没见过这么生猛的狠人!
不討价还价,不报警,一句废话没有,直接开著几百万的豪车去撞破三轮!
这简直就是拿金条去砸茅坑里的臭石头,纯粹是不把钱当钱啊。
王翠花坐在满是烂泥的臭水沟里,浑身上下沾满了不明液体,散发著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她足足愣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这下她是真的被嚇破胆了,但嘴里的本能还在。
她双手拍打著大腿,开始在水沟里嚎啕大哭,声音比刚才高了八个度。
“杀人啦,城里人开车撞人啦。”
“大傢伙都来给我评评理啊,没天理了啊。”
“他们这是要逼死我们这种老实巴交的农民啊,还有没有王法了。”
苏牧把车子稳稳停住,切回驻车挡,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根本没有去看水沟里撒泼打滚的王翠花。
而是走到车头前面,看了一眼保时捷的前保险槓。
昂贵的金属车漆被三轮车的铁皮刮出了几道触目惊心的白色划痕,连底漆都露出来了。
“行了,別嚎了,吵得我头疼。”
苏牧走到臭水沟旁边,居高临下地看著里面的王翠花。
“这车我刚从4s店提出来没几天,落地价两百三十多万。”
他指了指车头的划痕,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菜市场的白菜。
“你把这辆破三轮车横在我的车道上,导致了严重的碰撞事故。”
“按保时捷官方4s店的定损標准,这一道口子做鈑金加上原厂补漆,少说也得四五万块钱。”
水沟里的叫骂声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她把脖子伸得老长,坐在泥水里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
“你抢劫啊,是你自己开车撞上来的,凭什么要我赔钱。”
“我这三轮车被你撞报废了,我还没找你要钱呢,你还敢来敲诈我。”
苏牧掏出手机在手里转了两圈,冷笑了一声。
“我只知道我开车直行,而你的废铜烂铁违规占用通道。”
“这事咱们不用爭,等天亮了找交警来判定责任,该怎么赔就怎么赔。”
就在王翠花还想继续撒泼的时候。
卫生院破旧的大门外,两辆掛著魔都牌照的黑色奔驰商务车带著刺眼的远光灯开了进来。
车子在院子空地上稳稳停住。
车门拉开,穿著高级职业套装的楼薇和满头白髮的周德芳快步走了下来。
他们刚走进院子,就看到了那辆前脸被严重刮花,还停在三轮车残骸前面的保时捷帕拉梅拉。
又看了一眼坐在臭水沟里满身烂泥的王翠花。
楼薇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当场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作为魔都红圈律所的精英实习生,见过太多所谓的大老板和富二代。
那些人哪怕平时吹嘘得多有钱,结果车上哪怕蹭掉一点漆都要心疼半天,跟人掰扯半天责任。
但眼前这个年轻俊朗的男人,居然毫不在意地开著两百多万的豪车去懟一辆破三轮,只为了出口恶气。
那股子视金钱如粪土的狂暴作风,让楼薇的心跳都不自觉地加快了。
她觉得今晚这一趟跑得太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