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京州西郊,梁家老宅。
这里不显山不露水,老旧的青砖红瓦,门前连个像样的石狮子都没有。
但汉东体制內的人都知道,这片老干部家属院,隨便掉片树叶,砸到的都可能是个退下来的正厅。
梁家老爷子梁群峰虽然退下来多年,但梁家这块牌匾,在汉东政法系统依然好使。
至少在今天上午之前,还是好使的。
“砰!”
梁建国大步流星地走进客厅,脸色铁青,把公文包重重地往茶几上一砸,烦躁地扯鬆了领带。
从接到秘书那个电话开始,他连闯了三个红灯,后背的衬衫早就被冷汗湿透了。
梁建民已经坐在红木沙发上了。
这位省司法厅的一把手,平时永远是一副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做派,
但今天,他面前那杯极品大红袍早就凉透了,一口没动。
梁璐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脸色比外面的夜色还要阴沉。
“爸呢?”梁建国喘著粗气问。
“在书房,刚吃了降压药躺下。”梁建民抬起眼皮,声音压得很低,透著掩饰不住的焦灼,
“庄园的事,核实了?”
“还核实个屁!省厅二处的老李亲眼看著督导组的人从b区地下室提出来三个防爆证物箱!”
梁建国像头困兽般在客厅里踱步,咬牙切齿,
“张书记的人直接越过了省厅,用的全是上面带过来的纪检骨干,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
梁建民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高小琴全撂了?”
“废话!除了那个疯女人主动交底,张怀年难道会开透视眼去硬撬地板砖吗?”
梁建国猛地停住脚步,死死盯著二弟,
“建民,当年吕州湖畔花园二审改判,还有你那边那几个黑老大的保外就医,你没留下什么致命的纸质把柄吧?”
梁建民眼神一沉,冷笑一声:“大哥,大难临头各自飞啊?这就开始做物理隔离了?”
“我这是防患於未然!”
“防个屁!那几个减刑案,最终签字的虽然不是我,但我都是口头指示的,压根没落到纸面上!”
梁建民毫不客气地懟了回去,“倒是你,高院党组会议上你给赵家擦屁股的时候,没留什么墨宝吧?”
兄弟俩正狗咬狗,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梁璐突然“嗤”地冷笑了一声。
“这就是汉东政法界大名鼎鼎的『梁家双杰』?刚才在电话里打著官腔让我回来,现在怎么自己先內捲起来了?”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妹妹。
梁建国压下火气,拿出大哥的派头:
“小璐,现在不是你使性子的时候!梁家这艘船要是沉了,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
你明天赶紧再去一趟医院,探探祁同伟的底!看看他到底跟张怀年交了多少投名状!”
“再去一趟?!”梁璐猛地站起来,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梁建国,你当icu是菜市场啊!我前几天刚去过,结果呢?
他三言两语把我按在地上摩擦,还弄了一堆穷亲戚在门口给我办道德展览!我那天在媒体镜头前被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梁璐红著眼圈,咬牙切齿:
“现在他脑门上就差刻著『胜天半子』四个字了,张怀年把他当祖宗一样供著,我这会儿去,是去给你们当炮灰,还是去给他刷业绩啊?要去你们去!”
“你冷静点!”梁建民厉声喝道,
“你以为我们愿意让你去?现在督导组把祁同伟护得密不透风,除了你这个『合法妻子』的身份能靠近,谁还能插得进手?!”
“我不去!”梁璐抓起沙发上的包,决绝地吼道,
“当年整祁同伟的时候,大家都有份,凭什么现在压不住了,让我一个人去顶雷?!”
“你站住!”
书房的门突然开了。
梁群峰拄著一根紫檀木拐杖,缓缓走了出来。
老头子虽然老迈,但那股久居汉东权力巔峰的上位者威压,瞬间让客厅安静了下来。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梁群峰走到主位坐下,拐杖在水磨石地板上重重一顿。
“爸。”兄弟俩赶紧低头。
梁群峰看向梁璐,目光阴冷:“小璐,你大哥二哥说得对,你明天必须去。”
“爸!您知道祁同伟现在怎么看我吗?他看我就像看一个吃人的鬼!”
梁璐死死盯著父亲,满脸不甘,
“是!当年是我让他去那个连狗都不拉屎的乡镇司法所的!我是借了您的名头!
可您不也默许?二哥敢说他没帮忙?现在他祁同伟变成一个怪物,拿著命来掀桌子,你们就想把我推出去平息他的怒火?”
听到妹妹这番胡搅蛮缠的话,梁建民冷冷地插话了,毫不留情地撕破了遮羞布:
“你还有脸说?当年要不是你一哭二闹三上吊,谁会吃饱了没事干,欺负他一个农村出来的?!你现在装什么委屈!”
梁群峰面沉如水,冷哼一声,补上了最致命的一刀:
“建民说得不错!小璐,你太看得起那个农村来的穷学生了,也太看轻你爹我了!
我每天要管的是全省的公检法大局,我会为了一个还没断奶的毛头小子,屈尊降贵亲自去打招呼?他配吗?!”
梁群峰居高临下地盯著梁璐:“从头到尾,都是你在借势,而我们只是借了陈岩石的偽善,帮你成了这局!
你管这叫『权力的一次小小任性』?那也是你在任性!现在你惹出来的反噬,你不去扛,谁去扛?!”
梁璐被戳穿了底牌,整个人气得发抖,但在老爷子的威压下,她只能死死咬住嘴唇。
“好,我去。”
梁璐惨笑出声,眼底透出一股死灰般的决绝。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推开门,走进了沉沉的夜色中。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妇人之仁,不知所谓!”
梁群峰气得直喘粗气,
“不用管她!建国,找两个人明天盯著,她要是敢在医院乱说话,直接把她弄回来!”
“明白。”梁建国这会儿连亲妹妹都不在乎了,
“爸,咱们现在怎么办?如果真有把柄落到张怀年手里……”
“慌什么!!”
梁群峰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久经沙场的狠辣,这就是老牌权谋家的底气,
“高小琴是犯罪分子,她为了立功乱咬人,这叫孤证!
在官场上,只要没有直接的利益输送证据,都不做数字!花园的改判,你留字条了吗?”
梁建国信誓旦旦:“绝对没有签字!最多就是党组会议上我倾向性地表了个態。而且主审法官老刘前年已经退休了。”
“好!”梁群峰转头看向二儿子,
“建民,你保外就医的字是谁签的?”
“狱政科长,上个月因为別的违纪问题,已经被双规进去了。”
“很好。”梁群峰阴惻惻地笑了,
“退居二线的,和死无对证的,这就是咱们的防火墙!只要你们兄弟俩咬死不知情,把事情推给下面那些办事的人,就说他们打著你们的旗號招摇撞骗!
张怀年绝不会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隨便动汉东的两个实权正厅!”
梁建国和梁建民对视一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断尾求生,丟车保帅,这套官场保命的传统手艺,只要用得好,照样能化险为夷。
就在父子三人自以为找到破局之法、觉得还能反杀时——
梁建国的手机突然像催命符一样疯狂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省高院机要室的心腹打来的专线电话。
接通后,他只听了不到十秒钟。
“啪嗒。”
价值上万的手机直接掉在了水磨石地板上,屏幕摔得粉碎。
“怎么了?”梁建民心里一咯噔。
梁建国缓缓转过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爸……张怀年根本没按常理出牌……咱们的防火墙,穿了……”
梁建国声音里透著无尽的绝望和恐惧:
“督导组不知道用了什么通天的手段,居然查穿了香港一家空壳公司打给我前妻海外帐户的资金流水!时间节点,和当年二审改判的日期分毫不差!”
“还有……”梁建国咽了口带血的唾沫,
“张怀年手里確实有一张便签,上面也確实没有我的签字……但那是高院党组绝密会议专用的信笺!右上角,印著我这间办公室独有的红色防偽编號!”
梁群峰握著拐杖的手猛地一颤。
“咣当”一声。
紫檀木拐杖滑落在地,梁群峰老迈的身体剧烈晃了晃,重重地跌坐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