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时,天京城南。
此时日头正烈。
两旁的铺子全开了门,布庄的伙计站在门口吆喝,饭馆里飘出炒菜的香气,卖糖葫芦的老汉扛著草靶子慢悠悠穿过人群,那红艷艷的糖葫芦在日头底下泛著光。
街上人多得像蚂蚁搬家。
挑担子的货郎侧著身子往前挤,不小心撞了人,赔著笑脸说好话。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站在书铺门口翻书,边翻边议论著什么。有妇人牵著孩子从布庄出来,孩子手里攥著一块飴糖,舔得满手都是黏的。
远处,那座九层高的通天阁静静矗立,楼顶的白玉雕像在日头底下白得刺眼。
没人抬头看。
他们习惯了。
陈安然站在街边,看著眼前这人来人往。
他身边站著陆空。
三年不见,陆空还是那模样,模样没变,神情也没变,还是眼中带笑,一副风轻云淡样。
“师叔,来到这里的三年感觉如何?”
“天天闭关,说不上什么好与坏。”
陆空笑了笑,然后扭头看向陈安然背上背的朱红葫芦,“这葫芦不错,有空帮我也整一个?”
陈安然说:“好。”
陆空哈哈一笑,“说话算数?”
陈安然点点头,转过话题,“说吧,我大师姐现在在哪?又是什么身份?”
陆空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望向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通天阁。
日头很烈,那楼顶的白玉雕像在阳光下泛著刺目的光,像是要把整座天京城都踩在脚下。
陆空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尊师她……现在还不叫苏婉,叫苏长寧。仙盟天枢殿真传弟子,元婴中期修为,如今驻在天京通天阁,负责仙盟在大乾境內的庶务。”
陈安然闻言,思考片刻就说:“她是来镀金的吧?”
陆空微微一怔,就听陈安然继续说:“不然也不会只待一年。”
陆空笑了,鼓掌说道:“师叔说的不错,她就是来镀金的。”
“镀金”这个词用在一个元婴中期的修士身上,多少有些奇怪。可放在仙盟这样的庞然大物里,却又再合理不过。
天枢殿真传弟子,元婴中期,负责大乾境內庶务。
这样的履歷,回去之后能换到什么?
更高的位置,更多的资源,更大的权柄。
陆空看著他,忽然笑了:“师叔,你是不是在想,既然她是来镀金的,那这大乾境內的庶务,她会不会真的用心管?”
陈安然没有说话。
陆空收回目光,望向那座通天阁,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管。而且管得很认真。”
“怎么说?”
“三年前她刚到天京的时候,仙盟驻京的那些人,哪个不是等著看笑话?一个女修,还是天枢殿的真传,来管这摊烂帐。有人觉得她是来混资歷的,有人觉得她是来躲清静的,还有人觉得她是得罪了上面被发配来的。”
陆空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可三个月后,就没人敢这么想了。 可乐小说()最新更新师姐別打工了,回家吃饭 ”
陈安然看著他,等他说下去。
“她把帐目全翻了出来,一笔一笔地查。”陆空说,“三年里,仙盟驻京的那些人,被她撤换了三成。那些吃空餉的、中饱私囊的、仗势欺人的,要么滚蛋,要么被废了修为扔出去。通天阁里那些养尊处优的执事们,头一回知道什么叫『规矩』。”
陈安然听著,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那些被强征的孩童呢?”他忽然问。
陆空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管不了。”陆空说,“遴选弟子是仙盟的铁律,別说她一个真传,就是天枢殿的殿主来了,也改不了。她能做的,只是在遴选的时候盯著,不让那些人做得太过分。”
他说著,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师叔,你知道吗,去年遴选的时候,有一个凡人家中独子被测出灵根,那孩子的娘跪在通天阁外哭了三天三夜。苏长寧……尊师她让人把那妇人带进去,给她端了碗热粥,陪她坐了一夜。第二天,那妇人自己走了,没再哭。”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师叔,你说她这是在做什么?”
陈安然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通天阁,望著楼顶那尊在烈日下泛著刺目光芒的白玉雕像。
“她在还。”陆空见状,也没追问,像是自言自语的说,“在还修士所欠的债。不是有灵根就能成为人上仙,很多进去的孩童,用尽一生也只是一个杂役。甚至……熬不过一年半载就没了命。后来还不动了,也见识得多了,於是在师尊的心里,认为天下修士乃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毒瘤。”
陈安然听后就说:“所以你们推翻了仙盟,封印了天地灵气,让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无法时代』。”
陆空望著远处那座通天阁,望著楼顶那尊在烈日下泛著刺目光芒的白玉雕像,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在仙盟待得越久,看得越多,就越觉得这个地方不该存在。而每次封印,只能持续五百至千年。”说到这里,陆空的笑容消失不见,他出神的说:“最后一次封印,师叔你也在场。”
陈安然沉默半晌,问:“她现在在通天阁?”
陆空点点头:“在。每日卯时进阁,酉时方出,雷打不动。今天应该还在里面处理庶务。”
陈安然沉默了片刻,忽然迈步往前走。
陆空跟上去,走在他身侧。
“师叔,你要去通天阁?”
“嗯。”
“就这样去?”
陈安然脚步不停:“就这样去。”
陆空笑了,很是开心,他在这里三年,守了自家师尊三年,现在终於到了相见时候。
“师叔放心,有我陆空在,不过仙盟驻京之地,与我而言,翻手即覆。”
陈安然一边走一边瞥了他一眼。
“怎么感觉你挺兴奋?”
陆空眨著眼,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那当然了,好不容易回到过去,还是回到师尊实力如此之弱的时候,这不得好好在她面前装一波?”
陆空隨即笑得阴险。
“当年她教导我时,我可吃了不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