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峡谷的瞬间，视野的確开阔了。但那不是天高地远的开阔，而是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空旷——整片天地都被灰色的迷雾吞没了。迷雾厚得像浸了水的棉被，压在半空中，离地面不过两三丈，把远处的山峰、近处的树林、脚下的小路，全部裹了进去。十步之外，人影模糊；二十步之外，只剩下一个若有若无的轮廓；三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无穷无尽的灰白。
    这雾不是静止的。它在缓慢地旋转，像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漩涡，把周围的灵气、气息、声音，全部吸进去，搅碎，再吐出来。林辰伸手试了一下——掌心里的星力探出去不到十丈，就像被什么东西嚼碎了，一点回音都没有。
    更诡异的是，雾里有声音。不是风的声音，不是树叶的沙沙声，是一种低沉的、若有若无的耳语，像有很多人凑在你耳边说话，但每个字都听不清。那声音不通过耳朵，直接钻进了脑子里，嗡嗡嗡地响，像有一群蚊子在颅腔里飞舞，让人莫名地烦躁、易怒，看身边的人都觉得不顺眼。
    苏沐月的阵旗已经插进了土里。十二面旗子按照八卦方位排布，旗面上的符文一枚接一枚地亮起来，金色的光从旗面涌出，在她脚下铺成一个圆形的阵图。清心守元阵，苏家祖传的破邪阵法，专门针对这类迷乱心神的邪术。金光撑开一个方圆三丈的光幕，把五个人罩在里面。光幕之內，那些蛊惑人心的低语瞬间消失了，脑子像被清水洗过一样，清亮亮的。
    “乱心迷魂阵。”苏沐月的语气很篤定，但眉心拧著，显然这东西不好对付。“邪族的高阶阵法，以怨气和邪力为根基。身处阵中，心性稍有不稳就会被侵蚀，同门反目、自相残杀，是这阵法的拿手好戏。”她一边说，一边调整阵旗的角度，將光幕撑得更稳固了一些。“我来主导破阵，大家跟紧我的阵光，一步都不要踏出去。这光幕之外的地方，进去容易，出来就难了。”
    楚凡蹲在她身侧，双手按在地上，灵力渗入泥土，探查地下的阵纹走向。他闭上眼睛感知了一会儿，睁开眼，摇了摇头。“这迷阵的范围太大了，覆盖了整个核心区外围。想要强行破除，以我们目前的阵道修为和灵力储备，至少需要两个时辰——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只能循著灵气最浓郁的方向缓慢前行。武皇祭坛是整座秘境的核心，匯聚了最精纯的灵气，哪怕被迷雾遮挡，那气息也掩盖不了。跟著灵气走，就不会错。”
    冷锋没有参与討论。他站在阵光的最边缘，身体微微侧向外面，战刀横在身前，刀尖朝外。黄褐色的护体真气覆盖全身，將那些从光幕缝隙中渗进来的雾气隔绝在外。他的耳朵在动——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而是因为听到了太多东西。迷雾里到处都是声音，脚步声、呼吸声、兵器碰撞声、低沉的咒语声，混杂在一起，分辨不清方向，也分辨不清距离。
    “迷雾里有很多移动的气息。”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有试炼的新生小队，有刚才逃走的邪族修士，也有秦家的人。各方势力都被堵在这里，谁也不敢贸然突进。”
    苏灵儿打开药箱，从最里层翻出一个青瓷瓶，倒出五枚淡青色的丹药。丹药表面有一层细密的光泽，闻起来有一股清凉的草药味，像是薄荷和某种花香的混合。她把丹药分给眾人，每人一枚。
    “稳心丹。每隔半个时辰服用一枚，双重防护，杜绝被迷阵侵扰。”她收起瓷瓶，拍了拍药箱，“越靠近祭坛，阵法的威力越强。大家稳住心神，不要被外界的情绪带偏。谁要是觉得心烦意乱，立刻告诉我，我这里有更猛的东西。”
    五个人踏入了迷雾，金色阵光在灰濛濛的世界里缓缓移动，像一盏在浓雾中飘摇的灯笼，渺小、孤独，但没有熄灭。
    走了不到半里路，前方传来了打斗声。
    不是一两声，是连绵不绝的撞击声、怒骂声、兵刃交击的脆响，还有人受伤后的惨叫。声音从迷雾深处传来，被雾气扭曲、变形，听不出具体的方向，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战场。
    拨开一层又一层的迷雾，前方的场景逐渐清晰。
    十余支新生小队在这片开阔地上陷入了混战。世家子弟、军部武者、散修天才，三方势力彼此廝杀，没有人分辨得清谁是敌人谁是朋友。有人被迷阵影响了心智，双眼赤红，疯狂地攻击身边的同伴，嘴里喊著听不清的胡话；有人还保留著几分清醒，但已经无法控制局面，只能被动地防御；更多的人已经倒在了地上，有人昏迷，有人抱著伤口呻吟，有人一动不动地躺著，不知道是死是活。
    “是秦浩的人！”苏灵儿一眼认出了混战人群中几道熟悉的身影——都是之前跟在秦浩身边的世家子弟，有的手持长剑，有的催动功法，专门挑那些已经受伤的武者下手。他们联合了好几支依附秦家的世家小队，借著迷阵的掩护，在混战中煽风点火、挑动爭斗，自己在旁边坐收渔利。
    人群外围的迷雾阴影中，几道黑袍身影若隱若现。他们没有动手，就那么冷冷地站在那里，看著人族武者自相残杀。偶尔有人从混战中重伤脱出、倒在他们附近，他们才会动一下——一道暗器，一个邪术，乾净利落地结束那条命，然后继续冷眼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