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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倀鬼
    原本只有一千多人的寨子,一夜之间涌进来了两千多號俘虏。这些人大多衣衫襤褸,目光呆滯,缩在校场的避风角里,像一群待宰羔羊。
    他们是签军,是大宋北疆被金人掳掠来的百姓,被强行塞进军营,前天还在被金人当肉盾,昨天夜里炸了营,今天就成了黑云寨的阶下囚。
    聚义厅內。
    韩世忠把头盔重重往桌上一顿。
    “公子,这帮人是个大麻烦。”
    韩世忠压低声音,“人太多了。咱们的老底子根本看不过来。而且我刚才去巡营,发现这里面有些人贼眉鼠眼的,不像是正经庄稼汉,倒像是混进来的倀鬼。”
    所谓倀鬼,原指被老虎吃掉后反过来帮老虎诱食的鬼魂。在这里,就是那些为了活命,甚至为了富贵,甘愿给金人当走狗残害同胞的汉奸。
    “粮食也是个大问题。”
    刘黑闥在一旁苦著脸,“虽然抢回来三千石军粮,但现在多了这两千张嘴,要是敞开了吃,不出两个月咱们就得去啃树皮。”
    耶律余衍坐在角落里擦拭著她的复合弓,插了一句:“不想留隱患,就全杀了。或者挑壮的留下,剩下的赶下山去。”
    这是契丹人的一贯做法,残酷,但有效。
    凌恆坐在虎皮椅上,手里端著一碗热茶,轻轻撇去浮沫。
    “赶下山,就是把他们送回给完顏闍母,让他们再拿起刀来砍我们。”
    凌恆放下茶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杀人容易,诛心难。聚人容易,聚心难。这两千人既然进了我的寨子,那就是我的兵。”
    “良臣,带上刀斧手。把所有人集合到校场。”
    “今日,我要拔除这些毒疮。”
    校场上,寒风呼啸。
    两千多名签军俘虏被驱赶著站在一起,周围是韩世忠带领的三百名全副武装的铁浮屠老兵,手持利刃,虎视眈眈。
    俘虏们惊恐万状,他们以为,这些占山为王的土匪要杀俘了。
    凌恆拖著伤腿,走上点將台。
    他穿著一袭青衫,但这副书生打扮,在周围一群悍匪的衬托下,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大家都很饿,我也饿。”
    凌恆的第一句话,就让骚动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那边的锅里煮著肉粥,很香。”凌恆指了指校场一侧,那里支起了几十口大锅,肉香隨著热气飘散,引得无数人狂吞口水。
    “但我黑云寨不养閒人,更不养畜生。”
    凌恆的声音突然转冷。
    “我知道,你们大多数人是被金人抓来的苦命人。但也有些人,为了討好金主子,帮著金人抢咱们的女人,杀咱们的老人,甚至比金狗还狠!这种人,就是为虎作倀的倀鬼!”
    人群中,有几十个人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开始游移。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凌恆从袖中掏出一份名单,这是昨晚连夜审讯几个金兵俘虏得到的。
    “凡是做过倀鬼的,自己站出来。我只杀你一人,不祸及家人。若是不站出来,被指认出来。”
    凌恆顿了顿,语气森然,“我要你被千刀万剐,还要把你的名字刻在石头上,立在路边,让你子子孙孙都被人唾骂!”
    校场上一片死寂。
    没人动。谁都不想死。
    “好。”
    凌恆点了点头,“既然没人认,那就只能让苦主来认了。”
    他一挥手,燕七带著几十个刚刚从金营里救出来的汉人女子走了上来。这些女人衣不蔽体,满身伤痕,眼中满是仇恨。
    “指出来。”凌恆说,“谁祸害过你们,谁帮著金人杀过你们的父兄。指出来一个,赏粮十斤。”
    这一下,人群炸了。
    一个女子突然尖叫一声,衝进人群,死死抓住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就是他!他是刘二麻子!金人进村的时候,就是他带的路!他还帮著金人,把我爹推进了井里!”
    “我不是!我没有!大人饶命啊!”那汉子拼命挣扎。
    “拖出来。”韩世忠一挥手,两个如狼似虎的老兵衝上去,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到了台前。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压抑已久的仇恨一旦爆发,就是决堤的洪水。
    “还有他!他是金人的监工!每天打死咱们好几个弟兄!”“他是管饭的!剋扣咱们的口粮餵金人的马!”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百三十多个人被从人群里揪了出来。这些人平日里仗著金人的势作威作福,如今没了靠山,瞬间被打回原形,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剩下的那一千八百多名普通签军,看著这些人,眼中的恐惧消失了,取代得是一种解恨的快意。
    “都在这儿了?”
    凌恆看了一眼跪成一排的倀鬼,然后转头看向那剩下的一千八百人。
    “想吃饭吗?”凌恆问。
    “想!”有人带头喊道。
    “想以后不被金人欺负吗?”
    “想!”吼声更大了。
    “那好。”
    凌恆指著地上的那些汉奸,还有旁边那堆缴获来的生铁刀。
    “每人上去,捅一刀。”
    “捅了这一刀,你们就不再是金人的奴隶,也不是没骨头的逃兵。你们手里沾了金走狗的血,以后除了跟著我杀金人,再无退路。”
    “杀鬼,做人。”
    全场震惊。
    连耶律余衍都惊讶地看著凌恆。这招太狠了,也太绝了。
    这是把这一千八百人彻底绑上战车。每人一刀,就是每人都交了一份血淋淋的誓言。从此以后,谁要是敢再投降金人,金人也会把他们剥皮抽筋。
    “我先来!”
    那个最先指认仇人的女子,捡起一把刀,流著泪衝上去,一刀扎进仇人的大腿。
    “啊!”惨叫声响起。
    但这惨叫声反而成了衝锋號。
    “杀!”
    无数压抑了许久的汉子冲了上去。他们要把这一路受的屈辱,恐惧,飢饿,全都发泄在这些曾经欺压他们的同类身上。
    因为人太多,往往一人一脚,那些汉奸就已经没气了。
    半个时辰后。
    血腥味被风吹散。
    校场上,一千八百名新兵捧著热腾腾的肉粥,大口吞咽著。很多人一边吃,一边流泪。
    但这泪水里不再有懦弱,而多了一股狠劲。
    凌恆站在高台上,看著这一切。
    韩世忠走过来,:“公子,这一手借刀杀人,绝了。这帮人现在看公子的眼神,都变了。”
    “不是借刀杀人。”
    凌恆摇了摇头,看著那些蹲在地上吃饭的汉子,“是帮他们把脊梁骨接上。”
    他转过身,看向北方的天空。
    “良臣,这只是开始,从明天起,这一千八百人要全部打散,我要你在半个月內,让他们学会怎么用长枪结阵。”
    “完顏闍母的主力还在涿州,拔离速虽然败了,但那是他轻敌,下一场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来。”
    韩世忠抱拳,神色肃然:“末將领命!”
    凌恆紧了紧身上的皮裘,长出了一口气。
    倀鬼已除,人心已聚。接下来,就该考虑怎么在这漫长的冬日里,面对完顏闍母那即將到来的雷霆之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