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林铺,位於黑云寨以东八十里。
这里原本是一个繁华的商队驛站,如今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兵营。
夜色深沉,寒风呼啸。连绵数里的营帐像是一头巨兽蛰伏在雪原上。外围是密密麻麻的签军营地,足有一万人,大多衣衫单薄,挤在漏风的帐篷里瑟瑟发抖。而核心区域,则是三千名女真铁骑的营盘,防守森严,火光通明。
这是金军的典型布防:把签军顶在外面当肉盾和炮灰,女真老爷们躲在里面享福。
不过著也是隱患。
中军大帐內,炉火烧得正旺。
前锋大將拔离速正光著膀子,大口啃著一只烤羊腿,满嘴流油。他是个典型的女真悍將,禿头,留著两根小辫子,眼神凶狠如狼。
“那帮斥候还没回来?”拔离速把骨头狠狠摔在地上,骂道,“一群废物!抓几个逃难的契丹狗和宋猪,居然去了整整一天!”
旁边的谋克小心翼翼地赔笑:“將军息怒,太行山路难走。不过咱们有一万签军铺开了搜,那帮老鼠藏不住的。完顏闍母大帅还在涿州等著咱们的好消息,尤其是那个……”
他压低了声音,做了一个手势,暗示著那位公主。
“哼,等抓到了那个娘们,老子先玩两天再送去给大帅。”拔离速狞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淫邪。
他不知道的是,猎人和猎物的身份,在今晚已经互换了。
子时三刻,正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
松林铺外围的枯草丛中,几百个身披白布的身影,正像幽灵一样在雪地上匍匐前进。
韩世忠趴在最前面,嘴里咬著一把钢刀,手里提著两罐猛火油。
“听著。”
韩世忠压低声音,对身后的敢死队说道,“公子的命令是:只放火,不恋战。看见粮草堆就烧,看见马厩就点,最重要的是,要把动静闹大!”
“明白!”
“行动!”
隨著韩世忠一挥手,几十条黑影瞬间窜了出去。
此时,负责外围警戒的几个签军哨兵正抱著长枪打瞌睡,这种天气,谁也不愿意睁眼。
“噗!噗!”
几声闷响。哨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抹了脖子。
韩世忠带人摸到了粮草囤积区。这里堆满了从周边村镇抢来的草料和粮食。
“倒油!”
几十罐猛火油被泼洒在乾燥的草料上。
“点火!”
“呼!”
火摺子一扔,火苗瞬间窜起,借著太行山狂暴的夜风,火势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就变成了冲天的火龙。
“走水啦!”
一声悽厉的尖叫划破了夜空。
与此同时,营地的另一侧,耶律余衍带著一百名骑兵,每人马尾巴上绑著树枝,手里拿著铜锣和號角,开始了疯狂的骚扰。
锣鼓喧天,號角齐鸣。
“种家军主力到此!”“杀金狗啊!”“西军十万大军劫营啦!”
三百多人喊出了几万人的声势,马尾拖著树枝在雪地上扬起漫天雪尘,在火光的映照下,仿佛真的有千军万马在衝锋。
外围的一万签军瞬间炸了锅。
这些汉人壮丁本就是被强抓来的,心里恐惧到了极点,又冷又饿。此刻看到火光冲天,又听到种家军主力来了,第一反应根本不是抵抗,而是跑。
“宋军来了!快跑啊!”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一万人的营地瞬间崩溃。无数人从帐篷里钻出来,没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
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
往外跑的路被大火封住了,恐慌的人群本能地向还没著火的中心区域涌去,那是拔离速的中军大营。
“混帐!怎么回事?!”
拔离速提著狼牙棒衝出大帐,只见外面火光冲天,无数汉人签军像疯了一样往中军大营里涌。
“大帅!外围炸营了!都在喊宋军主力来了!”亲兵惊恐地匯报导。
“哪来的主力?!种师道早就成了丧家犬!”
拔离速大怒,他作战经验丰富,一眼就看出这是炸营。但他做出了一个残忍又愚蠢的决定。
“这群南蛮子要造反!传令!敢衝撞中军者,杀无赦!”
三千女真铁骑立刻结阵,对著涌来的汉人签军亮出了屠刀。
一排羽箭射过去,几百名跑在前面的签军惨叫著倒下。
“別杀我!我是自己人啊!”“军爷饶命啊!”
签军们哭喊著,但后面的火势越来越大,人推人,人挤人,根本停不下来。
“杀!给我杀回去!”拔离速眼都不眨。
女真骑兵挥舞著弯刀,开始砍杀那些乱跑的签军。血腥味彻底刺激了本就处於极度恐慌中的人群。
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一万个拿著兵器的壮丁?
“金狗不给活路啦!”“跟他们拼了!”
终於,有签军捡起地上的兵器,开始反抗。
这就是炸营最可怕的地方,恐惧变成了疯狂,最后演变成了不分敌我的自相残杀。
一时间,整个松林铺混乱至极。
凌恆站在远处的一座小山包上,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公子,好手段。”刘黑闥站在一旁,这比真刀真枪的打仗还要可怕一百倍。
“这不是手段,这是因果。”
“拔离速把汉人当牲口用,今天,牲口就要咬断他的喉咙。”
就在这时,战场上出现了新的变数。
韩世忠带著那身穿金军重甲的铁浮屠,趁乱混进了核心战圈。
他们穿著金人的甲,却在砍金人。
黑暗中,拔离速根本分不清谁是自己人,谁是敌人。
“报!左营有一队铁浮屠造反了!”“报!右营也有一队铁浮屠在杀咱们的人!”
“什么?!”
拔离速彻底懵了。铁浮屠是金军最精锐的部队,怎么可能造反?
“哇呀呀!气煞我也!”
拔离速一棒砸碎了一个乱跑签军的脑袋,双眼血红。他知道,这仗没法打了,再打下去,连他的三千本部都要被这乱军裹挟著死光。
“撤!传令!向涿州方向撤退!去找大帅!”
拔离速咬碎了钢牙,死死盯著那漫天的火光,不甘地吼道,“宋猪!別让我抓到你们!”
黎明时分。
火渐渐熄灭,松林铺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拔离速带著残部狼狈逃窜,丟下了满地的尸体和无数的輜重。
这一仗,凌恆这边几乎是零伤亡。
战果却是惊人的:
除了烧毁的,他们抢救下来了足足三千石军粮,五百匹受惊跑散的战马,还有几千件兵器和盔甲。
更重要的是人。
那一万名被打散的签军,除了死掉的和跑散的,有大约两千多名青壮年,此时正跪在雪地里,茫然地看著这支打著种字旗號的队伍。
他们被金人当猪狗杀,现在,他们只想找个能把他们当人看的地方。
凌恆骑在马上,缓缓走到这两千人面前。
“我知道你们是被抓来的。”
“想回家的,发两张烙饼,自己走。想报仇的,想活得像个人的,跟我上山。”
“黑云寨有粮,有暖房,还有杀金狗的刀。”
片刻的沉默后。
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猛地磕了个头:“我跟您干!我全家都被金狗杀了,刚才他们还砍我兄弟!我不走了!我要杀金狗!”
“我也干!”“算我一个!”
两千人,齐刷刷地跪下。
这一夜,凌恆不仅击败了前锋大將拔离速,更一口气吞下了两千生力军。
这太行山,终於有了和金人叫板的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