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马受了惊,即便最驍勇的骑兵也难以驯服,那匹马不断地打著响鼻,碗口大的蹄子在雪地上刨出深深的沟壑。
“公子!上马!”韩世忠大吼一声,他半个身子几乎都悬在马首,双手死死勒住韁绳,整个人隨著战马的顛簸起伏,像一根被狂风摧残的劲草,他的虎口已经崩裂,鲜血顺著韁绳流进马嘴里,让这马变得更加暴戾。
凌恆想动,可左腿那支断箭正隨著他的每一次呼吸,在肌肉深处疯狂地研磨著骨头,他尝试著支起身体,但钻心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险些直接载倒在马蹄之下。
“我,我上不去。”凌恆声音嘶哑。他看了一眼自己那条已经麻木的伤腿,又看了看肩头死沉死沉的种师道。他现在的身体,別说骑马,连站稳都靠的是那股近乎病態的执念。
“上不去也得给我上!!”韩世忠猛地一咬牙,竟在这种万马奔腾的乱局中,鬆开了其中一只手,他像一头疯虎,用宽阔的肩膀顶住马首,腾出右手猛地一捞,揪住了凌恆的腰带。
“起!”一声暴喝,韩世忠全身的甲片由於瞬间的爆发力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凌恆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整个人像是一件沉重的货物,被韩世忠那股蛮力硬生生地甩向了高耸的马鞍。凌恆的小腿狠狠磕在马鐙上,箭伤处再次崩裂,滚烫的鲜血瞬间浸透了战马的腹侧。
凌恆发出一声惨叫,死死抱住马颈。
“燕九!绳子!快!”韩世忠死死按住马头,不让这畜生把凌恆甩下来。
燕九从雪堆里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他顾不得满手的血污,从怀里扯出原本用来綑扎乾粮的粗麻绳。
“公子,忍著点!”燕九双手翻飞,绳索在凌恆的腰腹和种师道的胸口之间狠狠绕了三圈。
如果战马翻倒,凌恆和种师道会被瞬间压碎在马肚子下面,谁也跑不掉。但如果不捆死,以凌恆现在的体力,在那如潮水般的马群衝撞中,不出十息,他就会被顛下来踩成肉泥。
“走!快走!”凌恆伏在马颈上,他不敢抬头惊人的热浪和腥臭的蹄铁味在四周疯狂交织。
惊马感觉到背上的重压和腰间的束缚,发出一声悽厉的长嘶,顺著前方奔腾而出的马群,一头撞进了瀰漫的硝烟中。
而在他们身后,原本被惊马冲得七零八落的常胜军,正发疯般地想要重新集结。
“拦住他!!种师道的人头就在那马背上!”郭药师在那坍塌的酒肆对面尖叫,他身边的亲卫被惊马踩死了几百號人,剩下的也多是带伤,但为了那份投名状,这帮叛兵斗志爆发。
“放箭!给我把那马射烂!”
弩箭破空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清晰得令人胆颤,凌恆感觉到一支箭矢紧贴著他的头皮飞过,带走了一簇带血的头髮,但他没空去害怕,他的视线里只有前方那扇若隱若现的西门。
西门,那是涿州城防最薄弱的地方。
金人从北门杀入,郭药师在南门设伏,所有的杀气都集中在南北轴线上,这西门反而成了一处被遗忘的地方,几个原本看守西门的叛兵早就被这漫天的惊马嚇破了胆,甚至连城门閂都没来得及插死,就一头扎进了黑暗的胡同里。
赤色惊马像一柄重锤,合著最前方几十匹马的惯性,硬生生地撞开了那扇半掩的城门。
城內那股烧焦味和血腥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来自易水河畔带著透心凉意的凛冽寒风。
这冷风猛地灌进凌恆乾涸的肺部,让他那由於剧痛而涣散的意识竟然出现了一丝清醒。
他们出城了,他们逃离了那个满是背叛火焰和正在沦为人间炼狱的涿州。
但这远远不是终点。
他强忍著腰腹被绳索勒断的感觉,费力地扭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城池。涿州城像是一个巨大正不断冒烟的炭盆。而那些没能衝出马场的士兵,想必已经在郭药师的屠刀和金人的铁蹄下化为了焦炭。
“公子,咱们总算出来了。”燕七在马后狂奔。他是这支残兵里马术最好的,此时也抢到了一匹无主的战马。他赶到凌恆侧后方,伸手扶住了凌恆那已经开始往马背下歪斜的身体。
“良臣呢?”凌恆沙哑地问。
“他在后头断门!他要把西门的吊桥铁链砍断,不让叛军追上来!”燕七满脸是血,回头张望。
就在此时,北方的地平线上,一抹寒光闪过。
凌恆的心猛地沉入了谷底,原本空无一物的旷野上,出现了一道密密麻麻的黑线。
金军的拐子马。
那些轻骑兵人手一柄长弓,正呈半月形向西门方向包抄而来。完顏闍母早就派了精锐堵在城外,要的是將整座城的人,无论是宋兵还是叛军,全部埋葬在这易水北岸。
“这帮金狗早就算好了。”凌恆伏在马背上,任由马匹疯了一样在荒原上疾驰。
他背后的种师道,在那剧烈的顛簸中,指尖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凌恆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液体再次顺著自己的脊椎流下,分不清是老帅的血,还是他自己的。
“老帅,你要是醒著,就看看这山河。”凌恆呢喃著,视线再次由於失血而变得模糊。
“只要跨过易水,咱们就带你回家。”
荒原之上,马蹄踏碎冰雪的声音和后方逐渐逼近的尖锐號角声交织在一起,凌恆死死抱住马颈。
“公子撑住!过了前面那道弯,就是易水!”韩世忠此刻追上了大部队骑著马在一侧大喊。
后方,一声尖锐而短促的哨音刺破了旷野。
凌恆费力地转过头,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几十个黑点正以极其惊人的速度朝两侧散开。他们不急於衝锋,而是极有耐心,以半圆弧阵型追来。
一支轻箭从斜后方射入雪地,带起一簇冰渣,堪堪擦过战马的后蹄。
他们知道马群已经跑累了,也知道这群宋人已经是强弩之末。
“良臣,別回身,快跑!”凌恆的声音几乎被风雪吞没。他大腿上的箭伤由於失血和低温,已经从剧痛变成了麻木,他的半边身子正在失去控制。
前方,一条泛著白色寒光的带子横在了天地之间,易水。
正是腊月寒冬,易水河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但由於水流湍急,冰层下隱约能听到轰鸣声。
“公子,冰太薄了!”燕七勒住了马,马蹄在河岸边不安地打著转,“受惊的马群刚才衝过去,已经踩裂了不少。咱们这两骑负重太沉,直接踩上去就是个死!”
就在这说话的当口,身后的马蹄声已经如雷鸣般压到了几百步之外。金军拐子马已经摘下了背后的短弓,那是专为骑射设计的劲弩,在这个距离上,足以射穿宋军那身已经残破不堪的皮甲。
“顾不得了。”凌恆抬起头,他的嘴唇已经冻得发青,牙齿打战:“良臣,看那边的芦苇盪,那里水浅,冰层底下有淤泥撑著。往那边走!”
“走!”韩世忠咬了咬牙,他没让战马减速,而是侧身一记重重的马鞭,抽在凌恆胯下那匹红马的屁股上。
红马吃痛,带著凌恆和种师道一头扎下了河滩。
马蹄踏上冰面的瞬间,碎裂声瞬间炸响。
凌恆感觉到整个世界都在剧烈摇晃,战马在打滑,在挣扎。他能感觉到冰面在脚下剧烈颤抖,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迅速蔓延。
身后的箭雨到了。
一支箭精准地钉在了韩世忠的护肩上,溅起一串火星。韩世忠连头都没回,他死死盯著前方的冰面,双眼赤红,手中的重斧反向横在马臀处,充当著最后的盾牌。
凌恆伏在马背上,他听到了冰层下河水奔涌的怒吼,隨时准备將他和他背上的大宋军神一併吞没。
突然,背上的种师道在这一阵剧烈的顛簸中,发出了一连串痛苦的咳嗽。老人原本低垂的头,竟然在那冰冷的河风吹拂下,费力地抬起了一寸。
“凌,凌小子……”那是种师道的声音,沙哑苍老:“別……別背了……解开绳子……你和良臣,逃命去。”
凌恆的眼眶猛地一酸,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怎的,一股热流涌了上来,又迅速在眼角冻住。
“老相公,你闭嘴!”凌恆带著对他这个身份来说极不相称的语气:“你还没看到郭药师的人头,还没看到汴梁的太阳,这易水不收你当鬼!”
他死死抠住马鬃,右手在费力地探向前方,指著对岸那一处已经露出泥土的乱石滩:“良臣!衝过去!只要上岸,拐子马不敢冒进!!”
这一刻,冰面终於承受不住踩踏,在红马后蹄落下的瞬间,大片大片的冰块轰然崩塌,湍急的易水瞬间捲走了后排几匹已经力竭的惊马。
红马在绝望中纵身一跃。
凌恆只觉得腰腹间的绳索几乎要將他整个人勒成两截,眼前的世界在这一跃中彻底翻转。
战马重重地撞在对岸的乱石滩上,因为惯性,凌恆和种师道被甩向了侧前方,但那三道该死的绳索又死死地將他们掛在马鞍的一侧。
凌恆疼得几乎昏死过去,他的左手死死撑在冰冷的乱石堆里,掌心被划得血肉模糊。
“公子!”韩世忠隨后衝上岸,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手中的短刀迅速割断了那些已经勒进凌恆肉里的麻绳。
凌恆瘫软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他顾不得大腿上再次喷涌的鲜血,拼命转过身,用手去探种师道的鼻息。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再次昏死过去,但那抹微弱的暖意还在。
“活著……还没死。”凌恆惨笑一声,整个人仰面躺在碎石堆里,看著天空中那一抹惨澹的鱼腹青。
而在易水的对岸,几十骑金军拐子马勒住了战马。他们看著这片破碎的冰面,又看了看对岸那个即便狼狈到极点,却依然死死护住种师道的书生,沉默了良久。
最后,一名金军將领模样的人,冷冷地举起了手中的复合弓,对著对岸的凌恆,虚晃一指。
那是猎人对猎物的標记。
“走……”凌恆在韩世忠的搀扶下,费力地站起身,他回望那座还在冒烟的涿州城,眼神里没有了先前的迷茫。
“良臣,收拢残部,统计一下,还有多少人跟著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