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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春雷与暗流
    二月初二,龙抬头。这一天,河间府的第一场春雨才淅淅沥沥地落下来。雨水夹杂著未消的冰雪,落在黑色的冻土上,依然寒冷。
    本该是春耕的时节,但城外的田垄上却少有农夫的身影。只有偶尔路过的乌鸦,落在荒芜的田埂上,啄食著不知是冻死的野狗还是饿殍的腐肉。
    凌家庄。
    经过三个月的扩建,这里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原本低矮的土墙被加高到了两丈,外面挖了一圈深达一丈的壕沟,引了河水灌入,即使是枯水期也足以阻挡骑兵的直接衝锋。四角的望楼上,十二个时辰都有背嵬队的射手轮流值守,黑洞洞的弩口警惕地注视著四周。
    这哪里还是个庄子,分明就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军事堡垒。
    校场上,泥泞不堪。
    但那一百骑刚刚成型的骑兵,却像钉子一样钉在雨中。
    他们身穿清一色的暗红色皮甲,这是凌恆用太白楼赚来的钱,从私市上高价收来的牛皮,再由庄子里的工匠反覆鞣製刷漆而成。虽然不如铁甲坚固,但在轻便和韧性上却极好。
    每人配备双马。一匹用来长途奔袭的辽东战马,一匹用来驮运輜重的駑马。
    队伍最前方,韩世忠骑在老黑马上,手里的马鞭指著前方的一排草靶。
    “听好了!公子养了你们三个月,给你们吃乾饭,给你们发赏钱,不是让你们当少爷兵的!”
    韩世忠的声音在雨幕中穿透力极强,带著一股子血腥气,“现在的你们,马术勉强能看了。但还不够!遇到辽国的皮室军,遇到金国的拐子马,你们这点骑术就是送死!”
    “骑兵的命,在刀上,更在这一口气上!”
    “拔刀!”
    “唰!”
    一百把马刀同时出鞘。这不是金背大砍刀,而是凌恆根据后世骑兵刀改良的。刀身微弯,利於借力劈砍,且带有护手,防止混战中手指被削断。
    “衝锋!”
    隨著韩世忠一声暴喝,一百骑轰然启动。
    马蹄溅起泥浆,一道红色的洪流,狠狠撞向那排草靶。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有整齐划一的借力横扫。
    “噗噗噗!”
    草靶的人头纷纷落地。
    站在高台上观战的凌恆,紧了紧身上的狐裘,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三个月。这支曾经连马都不敢上的流民队伍,终於有了点正规军的模样。尤其是那股子令行禁止的杀气,这才是用钱买不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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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爷,这韩世忠真是个练兵的奇才。”
    老黄站在凌恆身后,撑著一把油纸伞,感嘆道,“这才三个月,这帮兔崽子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昨晚我去巡营,那眼神,哪怕是睡觉都半睁著,像狼。”
    凌恆点了点头:“良臣是天生的將才。只要给他兵,他就能给你练出一支铁军。但这还不够。”
    他转身看向南方。雨幕遮住了视线,但他好像已经看到千里之外的战火。
    “南边的消息传来了吗?”凌恆问。
    老黄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传来了。方腊那伙人在东南闹大了。据说过完年就攻破了杭州,杀了制置使,现在东南半壁江山都乱了。朝廷已经急眼了,调了童贯做宣抚使,带了十五万西军精锐南下平叛。”
    凌恆嘆了口气。
    果然,歷史的车轮还是滚滚而来。方腊起义,虽然最后被镇压,但却极大地消耗了大宋的国力,更重要的是,它调走了原本用来防备北方的西军精锐。
    现在的河北路,就像是一个被抽乾了血的巨人,外强中乾。
    “家里乱了,外面的狼就要动了。”凌恆轻声道,“北边的金人,恐怕也要忍不住了。”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庄门外飞驰而来。
    马上的骑士浑身湿透,背上插著一面象徵著十万火急的红色令旗。但他穿的不是军服,而是凌家庄特有的黑色斥候服。
    那是燕七。
    他直接衝到高台下,翻身落马,甚至没来得及擦脸上的雨水,就单膝跪地大喊:
    “少爷!出事了!”
    “知府衙门的人来了!还有,还有一个自称是宣抚使司的转运官,带著二百禁军,把咱们庄子门口堵住了!”
    “他们要干什么?”凌恆眼神一冷。
    “征马!”燕七咬牙切齿,“那个转运官说,东南战事吃紧,宣抚使大人急需战马组建骑兵。听闻凌家庄藏战马百匹,特来徵用!”
    徵用。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明抢。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国家机器一旦运转起来,想要碾碎一个小小的乡绅,简直易如反掌。哪怕你有蔡京的牌子,在平叛大局这种政治正確面前,也得掂量掂量。
    “征我的马?”
    凌恆笑了,笑得有些狂。
    他花了多少心血,多少银子,甚至不惜和金人赌命才换来的这批种马,那是他未来的根基。现在有人动动嘴皮子就想牵走?
    做梦。
    “老黄,取我的官服来。”
    凌恆转身走进屋內。
    片刻后,他换上了一身从九品武官常服,腰间掛著云娘给的象牙牌和蔡京的金牌。
    “韩世忠!”
    凌恆走到高台边,对著校场一声厉喝。
    “在!”韩世忠策马回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集合全军!背嵬队陌刀手列阵,骑兵队两侧包抄!”
    “既然有人想看咱们的马,那就让他们好好看看!”“把庄门打开!迎客!”
    庄门外。
    两百名身穿宋军制式红袄的禁军,正懒洋洋地站在雨中。他们虽然装备比凌家庄的乡勇好,手里拿著铁枪铁盾,但那精气神却差了一大截。不少人缩著脖子抱怨鬼天气,队伍松松垮垮。
    队伍前方,一个身穿绿袍的文官坐在马车里,正一脸傲慢地喝著热茶。
    此人名叫周通,是童贯麾下的转运判官。这次南下平叛,他负责筹措物资。听闻河间府有个暴发户手里有百匹好马,他立刻就动了心思。
    徵用了这些马,献给童太师,那就是大功一件。至於那个什么凌恆?不过是个靠蔡京太师府狐假虎威的幸进之徒,在童贯这尊统领十五万大军的媼相面前,蔡京的面子也不好使。
    “怎么还不开门?”周通不耐烦地放下茶盏,“再去喊话!告诉姓凌的,若是再不开门,本官就治他个抗拒军务之罪,让禁军直接破门!”
    “是!”
    一个禁军都头刚要上前喊话。
    “轰隆隆”
    沉重的庄门突然缓缓打开。
    周通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算他识相。”
    然而,他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就僵在了脸上。
    门开了。但迎接他的不是跪地求饶的乡绅,而是一股令人窒息的钢铁洪流。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五十名身材魁梧得像铁塔一样的壮汉。他们身披双层重革甲,脸上戴著黑铁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每人手里擎著一把陌刀,如同一堵缓缓移动的刃墙,每踏一步,大地都震动一下。
    “喝!喝!喝!”
    陌刀手齐声怒吼,那股从黑风口杀出来的煞气,瞬间衝散了禁军那点可怜的威风。
    周通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洒在官袍上。
    “这,这是什么兵器?!”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两侧突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一百名骑著高头大马的骑兵,从庄门两侧如离弦之箭般衝出,迅速完成了对这两百禁军的两翼包抄。
    马刀出鞘,寒光闪闪。神臂弓上弦,箭头直指禁军的咽喉。
    那些禁军平日里欺负老百姓还行,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看著那些黑洞洞的弩口和那一排排令人胆寒的陌刀,不少禁军下意识地往后退,原本就鬆散的阵型瞬间乱成一团。
    “大胆!大胆!”
    周通嚇得脸色煞白,从马车里钻出来,手指颤抖地指著庄內,“凌恆!你想造反吗?!本官是宣抚使司转运判官!你竟敢对朝廷命官亮兵器?”
    凌恆坐在一匹白马上,在韩世忠和燕七的护卫下,缓缓从陌刀阵中走出。
    他甚至没有下马。
    “周大人言重了。”凌恆笑得云淡风轻,“周大人带著两百军士,气势汹汹地堵在下官的庄门口,下官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流寇假冒官军,意图抢劫呢。这才集结乡勇自卫。”
    “既然是周大人,那就是误会了。”
    凌恆虽说著误会,但丝毫没有让手下收起兵器的意思。那一百把马刀依然悬在禁军的头顶。
    “你,你!”周通气得浑身发抖,“少废话!本官奉童太师之命,徵调战马平叛!你这庄子里的马,本官都要了!识相的立刻交出来,否则。”
    “否则如何?”
    凌恆打断了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冷漠。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蔡京的金牌,高高举起。
    “周大人是奉童太师之命,下官却是奉蔡太师之命,在此组建商队,为国敛財,充实內库。”
    “这些马,乃是蔡太师的私產。每一匹马的马掌上,都打著太师府的印记。”
    凌恆逼视著周通“周大人要徵用?好啊。只要周大人敢写个条子,说是你要抢蔡太师的东西。这马,我双手奉上。”
    “但若是周大人不敢写。”
    “那就请回吧。这马,姓蔡,不姓童。”
    周通僵住了。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童贯虽然现在掌兵权,红得发紫,但在朝堂上的根基毕竟不如蔡京深厚。而且童贯和蔡京虽然面和心不合,但还没到彻底撕破脸的地步。
    如果自己今天强抢了蔡京名下的產业,这官司打到御前,童贯为了大局,绝对会把自己这个小小的判官推出去当替死鬼。
    周通看著那块金牌,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私兵,冷汗顺著额头流了下来。
    硬抢?打不过。讲理?讲不通。拿权势压?人家后台很硬。
    “好,好你个凌恆!”
    周通咬碎了牙,知道今天这跟头是栽定了。他狠狠地瞪了凌恆一眼,试图找回最后的场子,“你別得意!今日之事,本官会如实稟报童太师!你有蔡京护著,我看你能护到几时!等到平了方腊,这笔帐咱们慢慢算!”
    “我们走!”
    周通钻回马车,带著两百禁军,灰溜溜地撤了。
    看著那狼狈离去的背影,庄门口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韩世忠收刀入鞘,吐掉嘴里的乾草,不屑地啐了一口:“呸!什么狗屁禁军,一帮软蛋。若是真打起来,老子一炷香就能把他们杀光。”
    凌恆却没有笑。
    他看著周通离去的方向,眼中的阴霾更重了。
    这一关虽然过了,但他彻底得罪了童贯系。蔡京这把伞,虽然大,但也会漏雨。
    “良臣。”凌恆低声道。
    “在。”
    “看来咱们的时间不多了。”凌恆调转马头,看著这满庄的精兵强將,“童贯南下,北方空虚。金人一定会趁机搞动作。而且。。。”
    “我得走了。”
    “走?去哪?”韩世忠一愣。
    “回城。闭关。”
    凌恆从袖中拿出一本已经被翻得起毛边的礼记。
    “这义勇指挥使的皮,太薄了。挡不住真正的大风大浪。”
    “再过五个月,就是秋闈解试。”
    “我得去考个真金白银的官身回来。到时候,谁再敢来抢我的东西,我就不仅仅是用嘴把他骂走了。”
    凌恆深吸一口凉气,春雨润湿了他的肺腑。
    “燕七,备车。我要去府学。”
    “告诉宗老夫子,他那个不听话,但也爭气的学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