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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鬼戏班
    李恪背著纸人,走出了县衙。
    夜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像是有人用手在摸。
    月亮还掛在天上,白惨惨的,照得地上像洒了一层霜。他顺著那条巷子往回走,脚步不快,一步一步的,像是在数步子。
    纸人在他怀里,轻飘飘的,可又沉沉的。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背著一个睡著的人,能感觉到它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
    走了不知多久,前头出现那扇门。
    白记寿材铺。
    门还开著,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一晃一晃的。
    李恪迈进门去,屋里头,白掌柜先走了一步,此刻,正坐在柜檯后面,手里捧著那个茶壶,闭著眼睛打盹。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
    “回来了?”
    李恪点点头。
    白掌柜看著他怀里的纸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掀开后门的帘子,朝里头喊了一声:“都出来吧。”
    帘子掀开,戏班子的人一个一个地走出来。
    那个戴判官面具的,把面具摘了,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瘦瘦的,颧骨很高,眼睛不大,可精得很。
    那个戴小鬼面具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还带著妆,红红的嘴唇,看著有些滑稽。那两个刀斧手,一高一矮,高的那个四十来岁,矮的那个三十出头,都是普普通通的模样。
    还有那个敲锣的,一直站在角落里,这会儿也走出来。他是个老头,六十多了,头髮花白,脸上的皮鬆得像揉皱的纸,可那双眼睛,亮得很,在灯下闪著光。
    他们把傢伙什收进箱子里,叮叮咣咣的响。那声音在夜里听著,格外的清晰。
    李恪把纸人放在柜檯上。
    纸人的眼睛,还睁著。
    它看著屋里的人。
    那些人也都看著它。
    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那个判官开口了。
    “成了?”
    李恪点点头。
    “成了。”
    判官鬆了一口气。
    “那就好。”他说,“俺们这一趟,没白跑。”
    他说著,走到柜檯前,看著那个纸人。纸人的眼睛,也看著他。
    判官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可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敬重,又像是畏惧。
    “小哥儿,”他说,“你这胆子,俺服了。”
    李恪没有说话。
    白掌柜走过来,把那个纸人抱起来,放回里屋的架子上。纸人的眼睛,一直看著李恪,直到里屋的门关上,才看不见了。
    李恪在凳子上坐下来。
    戏班子的人也坐下来,围成一圈。
    白掌柜从里屋出来,给他们每人倒了一碗水。
    “喝口水,”他说,“歇歇。”
    那些人接过碗,咕咚咕咚地喝。喝完,抹抹嘴,看著李恪。
    判官先开口。
    “小哥儿,”他说,“俺们这一齣戏,唱得咋样?”
    李恪看著他。
    “唱得好。”他说,“比我预想的还好。”
    判官笑了。
    “那是。”他说,“俺们这班子,在永安这一带唱了二十年,专吃这碗饭的。”
    李恪愣了一下。
    “专吃这碗饭?”
    判官点点头。
    “俺们这班子,”他说,“不是普通戏班,俺们是……是阴阳行当的。”
    李恪看著他。
    “阴阳行当?”
    “对。”判官说,“俺们唱的不是寻常的戏。俺们唱的,是给死人听的戏。”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俺们这行,叫『鬼戏班』。”
    李恪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判官,看著他那张瘦瘦的脸,看著他那双精得很的眼睛。
    判官继续说。
    “这方圆百里的,但凡死了人,只要家里拿得出钱,都会请俺们去唱一场。唱给死人听,让死人走得安心。”
    他指了指那个戴小鬼面具的年轻人。
    “这小子,从小跟著俺们。他爹就是唱鬼戏的,唱了一辈子,临死的时候,还让俺们给他唱了一出。”
    年轻人点点头,没有说话。
    那个高个子刀斧手开口了。
    “俺们这行,看著嚇人,其实没啥。死人嘛,有啥可怕的?活著的人才可怕。”
    矮个子刀斧手也点头。
    “对。俺唱了二十年,没见过一个死人站起来打人的。可活人,俺可见多了,啥样都有。”
    李恪听著,心里头渐渐明白过来。
    这个戏班,不是普通的戏班。他们唱的戏,是给死人听的。他们在丧事上表演,让死人走得安心,让活人也安心。
    可今儿晚上,他们唱的这齣戏,不是给死人听的。
    是给活人看的。
    给周县令看的,给那几个士绅看的,给赵捕头看的。
    还有——给那个藏在暗处的真凶看的。
    李恪开口了。
    “今儿晚上这齣戏,多谢诸位。”
    判官摆摆手。
    “別谢俺们。”他说,“俺们是白掌柜请来的。他说有个活儿,要俺们帮个忙。俺们就来了。”
    他顿了顿。
    “再说了,这活儿有意思。俺们唱了二十年,还没在公堂上唱过呢。”
    几个人都笑了。
    那笑声在夜里听著,有些奇怪,可也让人安心。
    白掌柜走过来,在李恪旁边坐下。
    “说说吧,”他说,“你到底想干啥?”
    李恪看著他。
    “您看出来了?”
    白掌柜点点头。
    “你那点心思,”他说,“瞒得过那些官,瞒不过我。”
    李恪看著他。
    “我在钓鱼。”李恪说。
    几人愣住了。
    “钓鱼?”
    “对。”李恪说,“钓鱼。”
    他看著屋里的人,看著他们一张张惊愕的脸,缓缓开口。
    “那个真凶,他杀了刘三,他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让行商报案,让玉成叔背锅。”
    他顿了顿。
    “可他漏了一件事。”
    判官追问:“啥事?”
    李恪看著他。
    “永安驛那地方,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刘三只是个驛卒,一个月挣不了几钱银子。那个行商,也只是个贩布的,身上没几个钱。”
    他看著判官。
    “你说,谁会冒险杀他们?”
    判官没有说话。
    “没有仇,没有怨,没有財,没有色。”李恪说,“杀他们,图什么?”
    他顿了顿。
    “那个凶手,肯定是永安县的人,而且对永安驛很熟悉。”
    判官皱起眉头。
    “你是说……那个行商,也是被逼的?”
    李恪点点头。
    “那个行商,他也不是真凶。他只是被人当刀使了。用完,就扔了。”
    他想起那条黑河,想起那个从河里浮上来的影子,想起他脖子上那道还在冒黑水的伤口。
    “杀他的人,跟杀刘三的人,是同一个人。”
    屋里静了下来。
    几个人互相看看,都没有说话。
    那盏灯,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门关著,哪儿来的风?
    可它晃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点头。
    没有人去看那盏灯。
    他们都盯著李恪。
    判官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
    “那你……你今儿晚上这一出,是想把那人逼出来?”
    李恪点点头。
    “对。”
    “可他要是看出来是假的呢?”
    李恪笑了。
    那笑容很短,可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自信,又像是无奈。
    “他看不出来的。”他说,“因为他心里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