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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寻真凶
    大堂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
    周县令坐在案后,手还攥著那块惊堂木,攥得指节泛青。
    他想鬆开,可那手指像是不听使唤了,就那么死死地攥著,攥得骨头都疼。
    他的脸,白得像纸。
    不是那种普通的白,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白,白得发青,白得发灰,像是被什么东西把血都抽乾了。额头上有汗,密密麻麻的,一颗一颗往外冒,可那汗是凉的,顺著脸颊往下流,流到脖子里,他都没觉著。
    他的眼睛,盯著门外。
    门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
    那东西,刚才笑了。
    哈哈哈哈——
    那笑声还在他耳朵里转,一声一声的,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他的耳膜。
    徐员外的椅子,咯吱响了一声。
    那声音在静得可怕的大堂里,听著格外刺耳。
    李恪转过头去看。
    徐员外缩在椅子里,整个人像一堆烂泥。他本来就胖,这会儿缩著,更显得臃肿。可那臃肿不是活人的臃肿,是死人的臃肿——像是一堆肉堆在那儿,没有骨头,没有支撑,隨时都会塌下来。
    他的脸,惨白惨白的,比周县令还白。嘴唇乌青乌青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一动不动,盯著门外那个方向,盯著那片黑漆漆的夜。
    他的手,攥著椅子的扶手,攥得指节都凸出来了。可那手在抖,一直在抖,抖得扶手都跟著晃,咯吱咯吱的响。
    李恪看见,他的裤襠,湿了一片。
    那是尿。
    堂堂永安城最大的粮商,平日里走路都要人扶、说话都要人捧的徐大员外,尿裤子了。
    王员外比他年轻些,可抖得比他还厉害。
    王员外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软软地靠著椅背。他的脸不是白,是灰——那种灰扑扑的、死气沉沉的灰,像是一张糊窗子的纸,一戳就破。
    他的眼睛,一会儿看看门外,一会儿看看那个纸人,一会儿又看看周县令,来来回回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躲什么东西。可不管看哪儿,那眼睛里的恐惧都一样——深深的,浓浓的,像是化不开的墨。
    他的手,抱著那个茶盏。茶盏里的茶早就洒光了,可他还在抱著,抱著那个空茶盏,抱得紧紧的,像是抱著什么救命的东西。
    李恪看见,他的嘴唇在动。
    一直在动,像是在念叨什么。可没有声音,只有嘴唇在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念经,又像是诅咒。
    赵捕头还站在门口。
    他的手,还按在刀柄上。
    可那手,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按著了。刚才按著,是准备拔刀。这会儿按著,是扶著——扶著刀柄,不让自己倒下去。
    他的腿在抖。
    一个干了二十多年捕快、见过无数死人、进过无数凶案现场的老捕头,腿在抖。
    他的脸,是那种酱紫色。不是正常的那种酱紫,是那种憋出来的酱紫——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就那么堵著,把脸都憋紫了。
    他的眼睛,盯著门外。
    不是看,是盯。
    像是要把那片黑漆漆的夜盯穿,看看里头到底藏著什么。
    可他不敢动。
    一步都不敢动。
    李恪看著他们,心里头忽然想起白掌柜那句话——
    这人啊,往往比鬼难缠。
    可这会儿,这些人,比鬼还像鬼。
    他们怕的那个东西,不就在门外吗?
    可他们自己,这会儿坐在屋里,一个个的脸色,一个个的表情,一个个的样子,比外头那个东西还要嚇人。
    纸人还站在大堂正中。
    它一动不动。
    可它的眼睛,还在看著门外。
    李恪也看著门外。
    门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东西还在。
    那笑声,还在他耳朵里转。
    哈哈哈哈——
    一声一声的,像是有很多人在笑,又像是一个人笑了很多声。
    周县令忽然开口了。
    “李……李里正……”
    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干又涩,听著不像活人说话。
    “那……那是什么?”
    李恪转过头,看著他。
    周县令的脸,惨白惨白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著他。
    李恪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周县令,看著他那张惨白的脸,看著他那双瞪得老大的眼睛,看著他那张一开一合的嘴。
    周县令被他看得发毛。
    “你……你看我干什么?”
    李恪还是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地转过身,走到那个纸人面前。
    纸人的眼睛,还在看著门外。
    李恪伸出手,轻轻按在纸人的肩膀上。
    纸是凉的。
    可这一次,他感觉到的不只是凉。
    还有一种东西。
    像是心跳,又像是脉搏,一下一下的,很轻,很弱,可確实存在。
    那个心跳,跟他的心跳,是同步的。
    咚。
    咚。
    咚。
    一下,一下,又一下。
    李恪忽然开口。
    “刘三。”
    纸人没有动。
    可屋里的人,都看见了——
    纸人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像是在听。
    李恪说:“杀你的人,是谁?”
    纸人没有说话。
    可它的眼睛,慢慢地,从门外转了回来。
    转到了李恪身上。
    那双眼睛,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可在那深不见底的黑色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一点一点的,像是虫子在爬。
    然后,纸人开口了。
    它没有唱。
    它说的是话。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著泥土的气息,带著腐臭的味道。
    “他——”
    “就——”
    “在——”
    “这——”
    “里——”
    周县令的身子,猛地一抖。
    “在……在哪里?”
    纸人的眼睛,慢慢地,转了过去。
    转到了周县令身上。
    周县令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不……不是我……”
    纸人的眼睛,又转开了。
    转到了徐员外身上。
    徐员外抖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椅子咯吱咯吱地响。
    纸人的眼睛,又转开了。
    转到了王员外身上。
    王员外的嘴唇动得更快了,可还是没有声音,只有嘴唇在动,一下一下的。
    纸人的眼睛,又转开了。
    转到了赵捕头身上。
    赵捕头的腿,抖得更厉害了。他的手,从刀柄上滑下来,扶著门框,才没有倒下去。
    纸人的眼睛,最后转了回来。
    转到了李恪身上。
    李恪看著它。
    它也看著李恪。
    然后,纸人的嘴角,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很轻,很轻。
    可李恪看见了。
    那是笑。
    刘三在笑。
    李恪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转过身,看著屋里那些人。
    周县令,徐员外,王员外,赵捕头。
    他们一个个的,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嚇破了胆。
    可他们嚇成这个样子,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那个纸人?
    是因为门外的笑声?
    还是因为——
    他们心里有鬼?
    李恪忽然笑了。
    他这一笑,屋里的人抖得更厉害了。
    “李……李里正……”周县令的声音更颤了,“你……你笑什么?”
    李恪看著他。
    “县尊,”他说,“刘三告诉我了。”
    周县令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更大。
    “告……告诉你什么?”
    李恪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案前,拿起那根刚才掉在地上的惊堂木,轻轻放在案上。
    “县尊,”他说,“明天,请您去一趟永安驛。”
    周县令愣住了。
    “永……永安驛?去那儿干什么?”
    李恪看著他。
    “去了,就知道了。”
    周县令的脸,白得发青。
    “你……你是说……真凶在那儿?”
    李恪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走到那个纸人面前。
    纸人的眼睛,还在看著他。
    李恪伸出手,把纸人抱起来。
    纸人轻飘飘的,可这会儿抱著,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抱著一个睡著的人,沉沉的,软软的,还有温度。
    他背著纸人,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县尊,”他说,“明天午时,我在永安驛等您。”
    说完,他迈出门槛,走进那片黑漆漆的夜色里。
    屋里,只剩下周县令他们几个,还有那盏晃动的灯,还有门外那黑漆漆的夜,还有那若有若无的、还在耳边转的笑声。
    哈哈哈哈——
    周县令坐在案后,看著那片黑漆漆的夜,看著那个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看著那盏晃动的灯。
    他的手,还在抖。
    他的腿,也在抖。
    他的牙,咯咯咯咯地响,像是冬天里冻得发抖的人。
    徐员外的椅子,又响了一声。
    咯吱——
    那声音,在这静得可怕的夜里,听著格外瘮人。
    王员外的嘴唇,还在动。可这回,李恪听清了。
    他在念叨:“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一遍一遍,又一遍。
    赵捕头还站在门口。他的手,又按回了刀柄上。可这回,他不是准备拔刀,他是扶著刀柄,不让自己倒下去。
    他的腿,已经不抖了。
    不是不抖了,是抖得没劲儿了。
    周县令忽然开口。
    “赵……赵捕头……”
    赵捕头抬起头,看著他。
    周县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指了指门外。
    赵捕头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门槛,朝外头看了一眼。
    外头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白惨惨的,照在地上,像洒了一层霜。
    还有风,凉颼颼的,吹在脸上,像是有人用手在摸。
    赵捕头缩回来,摇了摇头。
    周县令鬆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外头忽然又传来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
    这一回,更近。
    近得像是就在门口。
    周县令猛地站起来。
    “谁?!”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笑声,还在响。
    哈哈哈哈——
    一声一声的,像是永远都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