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仙州,南卓之地,玉袖派。
山下坊市。
狂风呜咽,雪絮如织,白茫茫的天地之间,隱有两条人影隨风晃荡。
“曲师兄,这上阳晏氏的傢伙好生蠢笨,竟真把我当做熔金谷的祝师姐,想隨我拜入玉袖道统!”
“是严师妹的嘴儿灵巧,三言两语便將这廝哄得神魂顛倒,否则哪能这般轻易將他诱骗至此杀掉?”
“只怪他运道不佳,偏偏在你我藏匿凡役財物时出现,否则如此人材,合该在锻火院发光发热呀!”
“师妹莫要可惜,九院又召了一批凡役,多是那些乡族子弟,届时你我运作一番,又將有笔好財要发!”
两人跺脚夯实积雪,快步远离,背影在雪靄当中逐渐模糊,离析消散。
全然没有注意到,一双藏在暗处的耳目,已將方才情景看了个真切。
哗啦啦——
某棵素裹银妆的苍松忽有积雪簌簌抖落。
晏沉从树后探出身子,两臂紧掖棉袍,搓手呵著白气团儿,望著那片满是脚印的雪地。
“隨隨便便就撞上一起凶杀案,此方世界,当真恐怖如斯!”
寒风聒噪,捲起雪雾聚拢又飘散,晏沉使劲搓了搓僵麻麵皮,脑中愁绪也如雪花纷飞。
“不过花了五十块钱,在古玩店淘了个看不出真假的小玉坠,哪成想刚出门就被高空拋物的花坛砸了个正著……穿的明明白白!”
原身本是富商之家的独子,读过私塾,入过道学,虽比不上那些炼气乡族的膏粱子弟,却也算家境殷实,富足安乐。
晏沉初时还觉颇为安逸,只打算按部就班的接过家业,娶妻生子,安度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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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知晓天不遂人愿。
一日前,他与原身父亲以及一眾家丁运送货物,中途经过附近的坊市,本打算购置些杂物。
哪成想,竟被盘亘此处的劫修盯上,並趁夜偷袭!
车队当中虽也有凡人武师,却又怎是劫修的对手?
最后关头,原身父亲拼死护佑晏沉逃脱,自己却不幸遇难。
许是不认为有人能在这冰天雪地中存活,对方便也不再深追,任由晏沉逃走。
如此过去整整一天时间。
就在晏沉又冷又饿,即將支撑不住之时,恰好撞见了方才一幕。
脑中不由回想起二人对话。
“玉袖道统,招收凡役……上阳晏氏?”
晏沉咬紧牙关,蹙起眉头。
以他现在的状態,即便能侥倖躲过劫修的追杀,也不可能安然回到家中。
何况原身幼年丧母,如今父亲也遭此横祸,即便有家也成了无家。
更別提遭此劫难之后,他的心態早已悄然发生转变。
“空有万贯钱財又如何,没有实力护佑,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
“想在此方世界活出个名堂,按部就班无异於等死,还是得剑走偏锋才行!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念及此处,晏沉似又凭空生出些许气力,一脚深一脚浅地朝著那片雪地行去。
天空还在飘雪,尸体埋得很深。
所幸大多都是积雪,晏沉屏著一口气,花了一刻钟的功夫,总算是將对方的半个身子挖了出来。
少年十七八岁,与晏沉年岁相当,头上破了一个血窟窿,凝出一层殷红冰霜。
晏沉面不改色,里外摸索了一番,不出意料,钱財等物皆被那一男一女洗劫一空。
只留下一封信件,以及一面巴掌大小的翠色玉牌,上刻一个大大的“晏”字。
“竟是同一个『晏』字么?如此巧合,莫非真是命中注定的缘法?”
晏沉惊异之余,放下玉牌,转而控制手指,轻轻拆开那封信件。
【玉袖诸贤台鉴:上阳晏氏,传百余年,出一稚子,天姿灵秀,夙往烟霞,秉怀求道之心,祈拜玉袖门墙……】
整封信大约四五百言,应当是出自晏氏某位长辈之手,字里行间无不透著自家子弟能够拜入“仙门”的期许盼望。
除此之外,晏沉还意外发现了张面额为一千的法钱。
许是晏氏族老为了打点所用,被小心翼翼地藏在牛皮信封的夹层中,这才没有被那二人翻到。
晏沉心中百感交集,只得幽幽一声嘆息。
將尸体重新掩埋,復又封好信件,连同那块象徵身份的玉牌,一併揣入自己的怀里。
“这是什么?”
晏沉从棉袍中抽出手掌,只见掌心之中,赫然多出一枚指节长短,色泽朱润的人形玉坠。
那人形呈盘坐姿態,穿著宽鬆道袍,褶皱如水纹般晕散,雕工精巧,惟妙惟肖,唯独容貌不甚清晰,显得美中有憾。
“这不是我花了五十块买的玉坠吗?怎么也被带过来了?”
还不待晏沉细想,一声宛若洪钟大吕的巨响,便在他脑海之中轰然炸开。
嗡——
等再回过神来,原本躺在手中的人形玉坠已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则是端坐在他视野上方的一尊法相虚影,周身气机磅礴,宛若烹金煮火,又似青空红日,遮盖四野,广布八方!
晏沉瞳孔酸涩,几乎流出泪来,与此同时,一行蝌蚪也似的小字,映入他的眼帘——
【仙官敕令!】
【机缘天授,因果人结!】
……
【晏氏少年被劫杀於拜入玉袖派路途,你李代桃僵,假借身份,与“上阳晏氏”结下因果。】
【晏氏少年被劫杀於拜入玉袖派路途,你目睹始作俑者埋尸荒野,与锻火院监役“曲迎”、採石院监役“严陌”结下因果。】
……
【明察因果,洞悉过往!】
……
仙官?
因果?
晏沉茫然的瞪著双眼,仿佛见鬼一般,直至刺骨寒风钻入脖颈,这才堪堪回过神来。
足足缓了好几口气,晏沉渐渐按捺住躁动的心神。
“缘起缘灭,皆在因果,便如投石入水,盪起层层涟漪……或人或事或物,皆在此中!而这枚古怪玉坠,相当於將这种虚无縹緲的理论具象化!
“与人產生纠葛,便可结下因果?
“洞悉过往……又是何意?”
晏沉稍作沉凝,在心中试探问道——
“仙官台鉴,请示今日,锻火院监役曲迎、採石院监役严陌因果之动向。”
【洞悉对象:曲迎、严陌。】
【所需时间:八个时辰。】
“竟需要这般长的时间么?也罢,那便明日再看!”
依照著信中提及的零散消息,晏沉提著一口心气儿,雪地中辗转迂迴,走走停停,花了近一个时辰,总算是绕出了这座依山而建的坊市,上了主路。
……
与此同时,主路另外一边,一辆马车正踩著积雪缓步而行,后方跟著一眾道人。
另有两名裹著袄子的小道童隨行左右,互相交谈著。
“坊市外的这些腌臢劫修真是可恨,这次九院招新,竟有不少乡族子弟惨遭劫掠,更有甚者丟掉性命,实在可惜!”
“放宽心,纵观南卓之地,唯玉袖派为正道执牛耳者,若非上面要求加大『焱离法剑』和『坤山印』的產量,寻常乡族子弟削尖了脑袋,也未必能求来九院凡役的位置!”
这道童生的粉雕玉琢,语气却故作老成:
“再者说,駑马也分三六九等,何况人乎?咱们熔金谷挑选凡役,便如『淘沙选金』,那些劫修,正好可以替咱们筛去废材,留下的都是上好人材!
“祝师姐,我说的可对否?”
那小道童弯起一对浅浅眉眼,望向车厢內坐著的一个恬静女子,大声问道。
这女子二十四五的年纪,眉如翠羽,眸含秋水,眉心处一点殷红,使得原本清丽的容貌更添了几分別样情致。
女子正捧著一盏热茶浅啜,闻言也不抬头,唇齿开合间隱有雾团儿迎风晕散。
“你们两个休要胡说八道,我上次传授给你们的食气法门,掌握的如何了?”
“祝师姐,前面有人!”
“莫要插科打諢。”
“真的有人,不信师姐你看!”
女子黛眉微挑,瞥向道路尾端。
便见那里,果真站著个裹破棉袍的落魄少年。
“敢问可是熔金谷的祝师姐?”
儘管晏沉已听那小道童喊过“祝师姐”,但仍旧礼敬问询。
他已从信中得知,熔金谷当今主事名为“祝芝兰”,乃是炼气五重的修士,总揽熔金谷以及下辖三院的一切事宜!
“你是何人,欲求何事?”老气横秋的小道童上前问道。
晏沉也不多言,取出那封信件以及晏氏玉牌,双手呈递给眼前这个不过八九岁模样的小道童。
“乡族子弟?”
小道童又盯著晏沉看了几眼,这才顛顛儿地跑回马车旁边,踮脚將信件与玉牌一应送入轿中。
而另一名小道童则凑到晏沉身边,先是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眼,这才问道:
“堂堂乡族子弟,怎么把自己搞得这般狼狈?”
晏沉心中早有腹稿,只说自己是在遭遇劫修后侥倖逃脱,其余旁的一概略过。
小道童又问:
“既是乡族子弟,应习得族中法诀才对,怎会在劫修手上吃亏?”
闻听此言,晏沉心中一凛,但不过剎那,他便顿生明悟。
“未拜道统,怎敢贸学法诀?这岂不是犯了僭越的忌讳么?”
南暮仙州对於法脉把控十分严格,以至於到了苛刻的地步。
即便是出身炼气乡族,自有法脉传世,也不可擅自修炼,须得拜入道统,方有修持资格,否则恐將招来灭族之祸!
晏沉暗自庆幸,前身的几年道学总归没有白上,关键时刻竟真派上用场!
与此同时,之前那名小道童也將信件以及玉牌还给了晏沉,同时还送来一盏氤氳著香气的热茶。
热茶甫一入口,一团暖融融的燥气立时於腹腔升腾,在经脉之间逸散,使晏沉因寒冷而略显僵凝的血液重归活络,脸上也终於生出几分血色。
呼!
晏沉只感身心舒畅,当即將茶叶也嚼碎咽下,腹中空空的飢饿感,竟也如暖阳照射积雪般消融无踪。
“一盏粗茶,姑且给你暖暖身子吧。”
马车內恰逢其时地飘来一道轻婉嗓音。
“我听闻上阳晏氏修持的乃是丙火道,而在我熔金谷下辖三院中,『磨刻院』与『採石院』皆属戊土道,所谓『土多火晦』,恐不利於你將来修行。
“丙火之道,阳刚炽烈,不如便入锻火院,他日开脉显元,迈入炼气一道,服食火性也方便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