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被俘的斯提尔匪徒们顽固地拒绝相信,但冰冷的现实不会因他们的否认而改变——他们的领主,斯提尔领选帝侯阿尔伯特·豪普特·安德森,以及边境伯爵雷德·阿姆斯特朗,確实已经在正面战场上被弗拉德·冯·卡斯坦因彻底击败,並双双沦为了阶下囚。
等待他们的,將是一笔足以让他们的领地財政伤筋动骨的天价赎金,以及一份包含著割让部分爭议领土、开放贸易特权、支付巨额战爭赔款等苛刻条款的屈辱协议。
唯有满足这些条件,他们才有可能重获自由。
用不了多久,这场发生在帝国边境区域,看似不起眼却又出人意料的衝突的细节,就会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分裂的帝国。
最討人嫌的斯提尔领选帝侯吃了如此一个大瘪,必然会成为其他行省贵族,尤其是瑞克领、威森领等文明地区贵族茶余饭后的笑谈,不少人会幸灾乐祸。
但在嘲笑之余,所有听到消息的实权贵族,心中都会对那位新上任不久的希尔瓦尼亚选帝侯——弗拉德·冯·卡斯坦因,多添一份警惕与审视。
单纯从军事角度看,动用亡灵魔法召唤出四千低阶亡灵,本身並不足以让见多识广的帝国贵族们感到多么震惊或恐惧。
事实上,即便是在仓促应战、未能进行充分动员和集结的情况下,阿尔伯特和雷德依然聚集起了超过六千人的军队。
在三皇时代这个帝国持续几百年內战、各个选帝侯领都武德充沛的背景下,任何一个稍具实力的帝国领,都能轻鬆拉出比这更多的军队。
真正让人掂量的是弗拉德本人在战场上的表现。
传闻中他神勇异常,个人武力超群,更具备卓越的战术眼光和排兵布阵能力,竟能以劣势兵力,乾净利落地击败並俘虏了两位老牌选帝侯。
这份指挥艺术和个人勇武,结合他那来歷不明却显然有效的“亡灵僕从”,足以让任何潜在的对手在轻易挑衅前,都要三思而后行。
无论如何,在这场因震旦商队遇袭而引发的突然衝突中,希尔瓦尼亚无疑是大获全胜的一方。
胜利的消息如同温暖的泉水,悄然流淌在返程的队伍中,驱散了连日来的紧张与阴霾。
別说是年纪尚小的艾维娜,就连一向谨慎的伊莎贝拉、久经沙场的阿西瓦,以及见识广博的李琮,都不由自主地放鬆了紧绷的神经。毕竟,最大的威胁——斯提尔领的两位领主都已被擒,主力军队溃散,眼前这些俘虏不过是些癣疥之疾,而距离他们的最终目的地,宏伟坚固的邓肯霍夫城堡,已经近在咫尺。
然而,胜利带来的鬆懈,有时比失败更具危险性。
队伍因为新增了上百名需要严密看管的俘虏,以及需要继续休养的震旦伤员,变得愈发臃肿而行动迟缓。
管理俘虏的喧譁、伤员偶尔的呻吟、以及物资调配的些许混乱,都让这支队伍不復来时那般纪律严明,井然有序。
一直待在马车里,被阿西瓦和伊莎贝拉精心保护著的艾维娜,並未察觉到这细微的变化。
伊莎贝拉和李琮虽然意识到了队伍管理上出现了一些鬆散,但他们都认为这只是暂时的、无伤大雅的小问题,毕竟,家已经在望了。
这种源於即將到家的安全感而產生的懈怠,本是人之常情,却未曾想,这会给他们,尤其是给艾维娜,留下一个足以铭记一生的惨痛教训。
······
经过之前的时间,伊莎贝拉敏锐地意识到,在邓肯霍夫城堡內部,像菲亚那样被外部势力收买的僕人,绝不可能只有一个。
她本打算等安全返回城堡后,再藉助这次清理菲亚一家的余威,慢慢排查,將这些隱患一一拔除。
但世事往往难遂人愿。
那些隱藏在暗处的背叛者,若非兼具贪心与几分小聪明,也不会轻易被外人收买,成为潜伏的间谍。
菲亚事件东窗事发,虽然伊莎贝拉尚未公开大规模清查,但做贼心虚的他们,已经从城堡內微妙的气氛变化和伊莎贝拉近期的行动中,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他们意识到“伊莎贝拉夫人已经注意到內部有问题了”这一事实。
恐惧与自保的本能,促使几个身份各异,但同样心怀鬼胎的僕人自发地聚集在一起,秘密商议对策。
他们清楚,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於是,他们主动接触了希尔瓦尼亚境內那些对邓肯家族和卡斯坦因统治心怀不满的残余势力,同时也联繫上了之前沼泽伏击战中侥倖逃脱,散落在附近的斯提尔溃兵游勇。
几股乌合之眾凑在一起,竟然也勉强拉起了两百多人的队伍。
他们的目標,当然不是正面击溃这支护卫森严的队伍,那无异於以卵击石。
他们准备在伊莎贝拉等人抵达邓肯霍夫城堡的前夜,趁著守卫们最为鬆懈、归家心情最迫切的时候,发动突袭,解救那些俘虏。
他们的目標,是潜入营地,解开那些被俘同伴的绳索。
在这几个叛徒最初的设想中,解放这批上百人的俘虏,再加上他们自己纠集的两百多人,合流之后足以形成一股不容小覷的游荡力量。
他们可以凭藉对希尔瓦尼亚地形的熟悉,继续在境內流窜作乱,无论是与境內的反对派更深层次勾结,还是寻求外部势力的支持,都不失为一条在绝境中求生的道路。
这种想法,对於这些並不了解卡斯坦因家族真正可怕之处的普通人来说,无可厚非。
他们无法想像,弗拉德和他麾下的吸血鬼们拥有何等超凡的力量和追踪手段,足以在短时间內將他们这些流寇连根拔起。
然而,他们低估了人心的复杂与混乱局势下的不可控性。
当潜入者成功解救了大约五十名俘虏,正准备悄无声息地扩大战果时,一名起夜的震旦伤员偶然发现了他们的行动,惊恐的呼喊声划破了夜的寧静!
警报响起的剎那,计划彻底失控!
那些刚刚被解开绳索、惊魂未定的斯提尔俘虏,以及隨后涌入的乌合之眾,在短暂的惊慌之后,被求生的欲望和突如其来的自由冲昏了头脑。
他们想的不是按原计划趁乱逃跑,隱匿山林,而是被一种疯狂的、报復性的念头所驱使——擒贼先擒王!拿下伊莎贝拉和艾维娜,或许还能以此作为要挟,换取一条生路,甚至得到更多!
“拼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这群亡命徒如同被逼到墙角的野兽,抓起营救者们带来的简陋武器,甚至试图抢夺就近守卫的兵器,疯狂地朝著营地中心,那几辆最为华贵的马车所在的位置,发起了决死衝锋!
混乱,如同投入油锅的冷水,瞬间炸开,並迅速席捲了整个营地!
刀剑碰撞的鏗鏘声、垂死者的惨叫声、愤怒的吼声、惊恐的呼喊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夜晚的寂静。
火光摇曳,人影幢幢,营地顿时陷入了血腥的混战。
艾维娜、伊莎贝拉、李琮等人所在的核心区域,確实是防卫最严密的地方,邓肯霍夫卫士和震旦玉勇们第一时间收缩阵型,將他们紧紧护在中央。
但这也使得他们成为了最显眼的目標。
亡命徒们如同扑火的飞蛾,不顾伤亡地一波波衝击著钢铁防线。
艾维娜蜷缩在冰冷的马车车厢底部,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但外面兵刃交击的可怕声响、濒死的哀嚎,依旧无孔不入地钻入她的脑海。
她浑身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她幼小的心灵,那是对混乱、对暴力、对死亡的恐惧。
她能感觉到马车偶尔被碰撞的震动,每一次都让她心臟骤停。
阿西瓦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屹立在马车门口,手中战斧每一次挥动,都带著破风声,將任何试图靠近的敌人劈翻在地。
他的甲冑上已经溅满了敌人的鲜血,但他寸步不让。
战斗激烈而短促。
儘管袭击者占据了突袭的先机,引发了混乱,但全副武装、训练有素的披甲战士,与这些大部分只是匪徒、装备简陋的乌合之眾之间的差距,是难以逾越的鸿沟。
在丟下几十具尸体后,这场仓促的暴动再次被无情地镇压了下去。
邓肯霍夫卫队和震旦玉勇们展现出了他们的专业素养,以极小的代价控制了局面——仅有四名卫士不幸阵亡,十余人受伤。
当最后一名抵抗者被砍倒,营地逐渐恢復秩序,確认外面已经安全后,艾维娜才在阿西瓦的护卫下,颤巍巍地走出了马车。
清冷的月光和跳动的火把光芒下,之前被俘虏的几个头目,加上几个新面孔,被反绑双手,粗暴地押著跪倒在地,等待著命运的审判。
但艾维娜的目光並没有落在这些失败者身上。
她的视线,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被侍女搀扶著站在不远处的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的脸色有些苍白,她一只手用手帕轻轻捂著左侧脖颈的位置,白色的丝质手帕上,赫然浸染著点点刺目的鲜红。
“母亲!”艾维娜失声惊呼,心臟猛地一缩。
看到艾维娜惊恐的目光,伊莎贝拉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別害怕,艾维娜,只是……一点小伤,擦破了点皮,不碍事的。”
从出血量和伊莎贝拉尚且能站稳的状態来看,伤势確实不算严重,或许真的只是被流矢或者刀锋边缘掠过。
但是,艾维娜的目光死死盯著那雪白手帕上晕开的血跡,以及它所在的位置——脖颈!
那可是脖颈!
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
这说明当时的攻击,只要再精准一点点,力道再大一点点,角度再刁钻一点点……艾维娜几乎不敢想像那后果!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而炽烈的愤怒,如同沉寂火山下的熔岩,骤然从艾维娜的心底喷涌而出!
这愤怒既指向那些跪在地上製造了这场混乱和伤害的罪魁祸首,也指向她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察觉危险?为什么如此鬆懈?是不是她带来的蝴蝶效应······
“母亲大人,”出人意料的,艾维娜发现自己的声音异常的平静,与她的心情截然相反,“请您先回马车里休息,这里……交给我。”
这股滔天的怒火,似乎並没有让她失去理智,反而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之前的恐惧和慌乱,让她的头脑变得异常清晰。
唯一的变化,是她看东西的视野仿佛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血色滤镜。
伊莎贝拉怔住了,她从此刻的艾维娜身上,恍惚间看到了弗拉德在发號施令、决定他人生死时那种不容置疑的影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看著艾维娜那前所未有严肃的眼神,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艾维娜一眼,在侍女的搀扶下,默默返回了马车。
艾维娜转向如同铁塔般守护在侧的阿西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阿西瓦,按我说的去做……”
在跳动的火光下,在眾多身经百战的士兵、伤痕累累的震旦商人、以及垂头丧气的俘虏面前,这个年仅八岁,面容稚嫩的女孩,用一种敘述书本上的故事一般的平静口吻,清晰而详细地描述出了一种让所有听闻者都感到脊背发凉的“审讯”方式。
她用了一个在场无人理解的,来自异世界的名词来形容这种手法——“诺斯特拉莫老手艺”。
这诡异至极的场景,让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连久经沙场见惯了生死的阿西瓦,在听明白艾维娜的命令后,握著战斧的手都不由得紧了紧,坚毅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
但他对邓肯家族的忠诚压倒了一切。
“是,小姐。”阿西瓦沉声应道,没有任何犹豫,转身走向一名被按住的俘虏头目。
当那悽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第一次撕裂夜空,当血腥味以一种更加浓烈、更加令人作呕的方式瀰漫开来时,站在一旁的李琮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强忍著胃部的不適,上前一步,试图阻止:“艾维娜小姐!够了!他们已是俘虏,何必再用如此……如此酷烈的手段?这有违……”
他的话没能说完。
艾维娜缓缓转过头,那双在火光映照下仿佛蒙著血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李琮,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轻轻地却仿佛带著千斤重压地摇了摇头。
无需她再多言,忠诚,或者说近乎盲从的阿西瓦和几名邓肯霍夫卫士,立刻上前一步,用他们高大的身躯和冰冷的鎧甲,无声地隔在了艾维娜与李琮之间,形成了一道不容逾越的屏障。
艾维娜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些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俘虏,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重复著之前的问题:
“幕后主使,是哪些人?”
“希尔瓦尼亚,有多少人参与了其中?”
“震旦人的货物和財富,藏在哪里?”
“还有什么人,是你们的同伙?”
俘虏们只是用极度惊恐的眼神望著她,仿佛在看一个披著小女孩皮的恶魔。
极致的恐惧让他们暂时失去了语言能力,或者说,他们仍在残存的本能驱使下,试图顽抗。
艾维娜的脸上没有任何失望或愤怒的表情,她只是如同確认流程般,再次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下一个。继续做,阿西瓦。”
阿西瓦忠实地执行了命令。
当第二次更加熟练的“手艺”展示开始时,即便是周围那些亲手砍杀过敌人的邓肯霍夫卫士和震旦玉勇,也终於有人忍不住,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空气中瀰漫的血腥和某种难以形容的气味,混合著呕吐物的酸臭,让这片营地如同炼狱。
俘虏们依旧没有开口,但他们的心理防线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崩塌。
艾维娜的目光,落在了之前反抗最激烈、眼神最凶狠的那个头目身上。
“下一个。”她指向他。
当阿西瓦在黎明的微光中,开始进行第三次“诺斯特拉莫老手艺”时,天色已经蒙蒙发亮。
整个过程,艾维娜就那样静静地站著,看著,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再说话,仿佛在观摩一场与她无关的的表演。
终於,在第三声不似人声的哀嚎尚未完全平息时,剩余的俘虏们彻底崩溃了。
他们哭喊著,爭先恐后地匍匐在地,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將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嘶吼了出来,生怕晚上一秒,那可怕的命运就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他们供出了隱藏在邓肯霍夫城堡內的几个內应名字;交代了与境內反对势力接头的几个秘密地点;说出了劫掠的震旦货物和钱財藏匿的大致方位;甚至攀咬出了一些可能与他们有牵连、但未必参与此次行动的其他人员……
艾维娜静静地听著,將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中。
当最后一条有用的信息被榨取出来,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她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精神已然崩溃的俘虏们,以及周围那些脸色苍白、眼神复杂的卫士们,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向伊莎贝拉所在的马车。
晨曦的光芒照在她幼小的背影上,却仿佛无法驱散那縈绕在她周与年龄格格不入的冰冷与沉重。
这一夜,那个曾经会因为血腥而呕吐、会因为噩梦而惊醒的小女孩,似乎被某种东西永远地留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