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下的邓肯霍夫城堡,难得地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为了庆祝与震旦商队达成的成功贸易,也为了尽地主之谊,伊莎贝拉以选帝侯夫人的名义,在城堡的主宴会厅举办了一场规模不大却足够精致的欢迎晚宴。
无论在帝国还是震旦天朝的文化中,宴会与酒桌都是谈事情的绝佳场合。
不过,真正涉及核心利益与商品分配的严肃谈判,早已在艾维娜出色的斡旋和李琮的最终拍板下,於之前的私下会面中圆满完成。
此刻的宴会,是一场纯粹的庆祝与联谊,宾主双方都有意维持友好和谐的氛围,故而席间觥筹交错,气氛颇为融洽。
长条形的餐桌上铺著洁白的亚麻布,银质烛台与来自震旦的精致宫灯共同驱散了厅堂的昏暗。
城堡的厨子使出了浑身解数,虽然以震旦那源远流长、技法精湛的烹飪水准来衡量,邓肯霍夫厨房的出品难免相形见絀,但好在刚刚从震旦商人手中购入的大量香料此刻派上了用场。
伊莎贝拉特意吩咐,不必吝嗇这些珍贵的东方调味品。
在肉桂、豆蔻、八角等浓郁香气的包裹下,即便是最普通的烤肉和燉菜,也变得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绝不至於难以下咽。
而作为城堡厨子得意之作的“希尔瓦尼亚风味肉排”——选用一种耐寒粗壮的黑毛猪的里脊,用黑啤酒和几种野生香草初步醃製,再以慢火烤制,最后淋上由本地灰薯提炼的糖浆与肉汁调製的浓酱——对於风餐露宿、啃了许久乾粮和便携军粮的震旦商队成员们来说,这道带著异域粗獷风味的菜餚,反而成了难得的新鲜美食,获得了不少好评。
席间,伊莎贝拉与督运总督李琮相邻而坐,艾维娜则乖巧地坐在伊莎贝拉身侧,小口品尝著浇了蜂蜜的燕麦粥,耳朵却竖得老高,不放过任何交谈的信息。
“李大人,这次商队一路辛苦。”伊莎贝拉举起镶嵌著紫水晶的银杯,向李琮致意,隨口问道,“说起来,我有些好奇,据我所知,通往希尔瓦尼亚的这条贸易支线,贵国商队似乎已有十几年未曾踏足了。不知此次是何缘由,让诸位选择了这条略显偏僻的路线?”
这並非刺探,只是宴会间寻常的閒聊话题。
李琮闻言,也並未觉得有何不妥,这本就不是什么需要严格保守的机密。
他放下筷子,无奈地笑了笑,用流利的帝国语回答道:“夫人有所不知,我们原本惯常行走的,是经由矮人永恆峰的那条主路线。但最近那边······有些不太平。”
“哦?”伊莎贝拉挑了挑眉,“矮人王国也会让商路受阻?”
“倒不是矮人朋友们的过错,”李琮解释道,“是一股规模不小的绿皮部落,不知怎地流窜到了永恆峰附近的关键隘口,堵住了去路。矮人兄弟们自然不惧这些绿皮,以他们的勇武,清理掉这些威胁並非难事。
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丝理解与感慨,“如今的矮人一族,人口凋零,实在经受不起哪怕一丁点不必要的战士损失了。
对他们而言,暂时封闭通道,承受一些商业上的损失,远比付出族人性命的代价要容易接受。所以,我们只能另寻他路。”
“原来如此。”伊莎贝拉表示理解地点点头。
矮人固执而珍视每一个同胞的性格,在整个旧世界都是出了名的。
“因此,我们这次改走了另一条路线,”李琮继续说明,“从白银尖顶附近绕行,经过千柱石厅,再设法前往激流关,最后进入帝国边境。”
“白银尖顶······”伊莎贝拉沉吟片刻,努力回忆著家族藏书中的记载,“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传说那里也曾是一座辉煌的矮人都城?”
提到这个名字,李琮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个字:“对。”
气氛似乎有了一瞬间的凝滯。
伊莎贝拉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触及了一个沉重的话题。
白银尖顶的陷落,在帝国歷史中更多是一个年代久远的传说。
对矮人来说则是仇恨之书上的一整页。
帝国历前326年,吸血鬼女王涅芙瑞塔和她来自莱弥亚的军团攻占了这座坚固的矮山要塞,將其化为了亡灵的乐园。
自那以后,吸血鬼便在矮人那本厚重的仇恨之书上,用鲜血与怒火永久地烙印下了整整一页。
然而,耻辱的是,矮人此后倾尽全力,也再未能收復这座失落的故土,甚至连组织一场像样的復仇进攻都未能做到。
对於帝国这样在矮人衰落后才崛起的势力,白银尖顶更多是一个警示故事中的地名。
但对於与矮人王国有著古老盟约,甚至更为悠久的震旦天朝而言,感受则截然不同。
他们的史书上,或许还记载著昔日与群山王国並肩作战,互通有无的盟友情谊。
亲眼见证(龙神们和部分龙裔亲眼见证)一个曾经强盛的古老朋友,沦落到连故土都无法收復的境地,难免会让知情的震旦人產生一种物是人非、英雄迟暮的伤感与唏嘘。
李琮显然不愿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多谈,他很快调整了情绪,主动转换了话题,將目光投向伊莎贝拉和艾维娜,带著几分真正的疑惑问道:“说起来,夫人,艾维娜小姐,鄙人一直有个疑问。据我们震旦方面了解,似乎连续一百年来,都是贵国艾维领的选帝侯在担任帝国皇帝?难道贵国的选帝侯制度已经发生了变化,效仿我震旦,变成了唯一的皇帝制度了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让伊莎贝拉和艾维娜都愣住了,面面相覷,一时间有些摸不著头脑。
艾维领的实力在帝国內確实算得上不错,其选帝侯也颇为活跃,在近一百年的混乱中,確实多次爭取到过一些盟友的支持,自立为帝。
但充其量,他也只是“三皇时代”中並立的几位皇帝之一,而且往往並非最强力或最被广泛承认的那一位。
他的势力范围,主要局限於艾维领及其周边少数地区,从未真正统一过帝国。
显然,远在东方的震旦天朝,被某些错误的信息误导了,或者说,是被艾维领的选帝侯有意地欺骗了。
伊莎贝拉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耐心地向李琮解释帝国目前真实的状况——三皇並立,皇权衰微,选帝侯们各自为政,帝国实质上处於分裂状態。
她简要说明了瑞克领、米登领、塔拉贝克领等都曾推出过自己的皇帝,以及目前几位“皇帝”大致的影响力范围。
隨著伊莎贝拉的讲述,李琮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逐渐转变为惊讶,最终化为难以掩饰的震惊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一个······一个国家,竟然能分裂成这般模样······”李琮喃喃道,他似乎想找一个合適的词来形容,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带著一种难以理解的情绪,毕竟震旦人觉得大一统王朝才是天经地义的,“真是······有失体统,不像话。”
在震旦天朝,儘管歷史上也曾经歷过內部叛乱或权力更迭的波折,但在龙帝与月后的神圣统治下,天朝始终维持著大一统的格局。
他们简直无法想像,一个没有至高无上並且得到普遍承认的唯一君主的国家,该如何有效运转,如何应对內忧外患。
突然,李琮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脸色骤然一变,甚至忍不住低呼出声:“祸事了!”
伊莎贝拉和艾维娜都望向他。
李琮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语速加快,带著压抑的怒气:“我们······我们一直以为艾维领的选帝侯就是你们帝国唯一合法的皇帝!这一百多年来,我们震旦的商队,每次进入帝国境內,最终都是在艾维海姆与『皇帝陛下』的代表进行正式外交接洽,並且······並且几乎所有的货物,都在那里完成交易,就地倾销!”
闻听此言,伊莎贝拉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艾维领与希尔瓦尼亚领的关係向来谈不上友好,边境摩擦和资源爭夺时有发生。
一想到这一百多年来,艾维领很可能利用这个天大的误会,几乎垄断了利润惊人的震旦商品贸易,从中获取了难以计数的財富和政治资本,伊莎贝拉就感到一阵强烈的憋闷与不忿。
这简直是让艾维领白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
“之前走永恆峰那条路线时,一切顺利,”李琮继续解释著过去的流程,语气愈发懊恼,“我们从黑火隘口进入帝国境內,通常只会经过一两个行省,然后便会直接前往艾维领,与你们帝国的『皇帝』进行外交交流,並完成主要交易······谁能想到,他们竟敢如此欺瞒!”
他越说越气,显然觉得这不仅是对震旦的欺骗,更是他以及前任督运总督们的严重失职。
“这些傢伙,竟敢冒充皇帝!还有以前的督运总督,也是严重的失职,居然没有仔细验证帝国真正的政治格局!等我回到巍京,定要狠狠参他们一本!”
愤怒归愤怒,李琮毕竟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官员,他最终还是克制住了情绪,没有在宴会上將此事声张出去。
否则,若是让其他商队成员知晓他们可能被欺骗了上百年,恐怕这场精心准备的宴会立刻就会不欢而散,人心惶惶。
然而,这个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伊莎贝拉和李琮心中都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晚宴后续的气氛,表面上依旧维持著和谐,但暗地里,已然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凝重。
第二天,原本计划在邓肯霍夫城堡休整两日的震旦商队,提前启程离开了。
李琮向伊莎贝拉辞行时,態度依旧客气,但明显多了一丝匆忙和凝重。
他解释道,需要儘快重新收集並核实关於帝国真实局势的情报,以弥补之前的信息失误。
希尔瓦尼亚位置相对偏僻,所能提供的信息视角有限,他们必须前往帝国更核心並且势力交织更复杂的区域。
显然,艾维领已经被他们暂时划入了“不可信任”的名单,他们没有按照最初可能的计划,经由希尔瓦尼亚前往“偽帝”所在的艾维领,而是调整了方向,朝著西北方的斯提尔领和塔拉贝克领而去。
显然,李琮希望从更多元的角度,了解这个庞大而分裂的帝国。
城堡恢復了往日的寧静,但伊莎贝拉心中却因艾维领的欺瞒而縈绕著一层阴霾。
艾维娜也隱约感到,商队的提前离开和路线的变更,或许预示著某些不寻常的事情即將发生。
半个月后,一个急促的消息如同凛冽的寒风,瞬间吹散了邓肯霍夫城堡最后一丝平静。
一队外出巡逻的卡斯坦因血裔骑兵,在希尔瓦尼亚境內,靠近斯提尔领边境的一片荒芜谷地中,发现了骇人的景象——那支不久前才离开的震旦商队的残骸。
货物被劫掠一空,现场发现了激烈战斗的痕跡、散落的货物箱碎片、以及一些已经乾涸发黑的血跡。
但是,商队成员,包括督运总督李琮在內,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而最让人心头沉重的是,这一切,发生在了希尔瓦尼亚的领土之內。
消息传回城堡,艾维娜听到后,小脸瞬间变得苍白。
她脑海中浮现出李琮那张时而精干温和的脸以及他最后离开时带著凝重与愤怒的表情,还有那些曾与她友好交谈,对她充满善意的震旦商队成员的面容······
一股寒意,从她的脚底瞬间窜上了头顶。
她意识到,天,恐怕要塌了。
弗拉德的震怒,以及隨之而来的风暴,即將席捲整个希尔瓦尼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