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庆贺，没有激动，只有简洁到极致的命令。却像一盆冰水，浇醒了所有人。
    是啊，妖王虽伤，可那黑风谷外，依旧盘踞著数以万计、被血腥刺激得愈发狂暴的妖兽洪流。战斗，远未结束。
    但在那平静命令之下，一股前所未有的、炽热的东西，却在每个人心底悄然滋生、蔓延。那是对空中那道青衫身影，近乎盲目的信服，是一种名为“希望”的火焰。
    说是帅帐，实则只是依託一处背风巨岩、用阵旗和粗布临时搭建的简陋营房。帐內陈设简单，一张粗木拼成的长案，几张石凳。
    长案上摊开著巨大的东部战区地图，此刻上面已被硃砂和炭笔標记得密密麻麻。
    沈墨坐於主位，脸色比之前更显一丝苍白，但腰背依旧挺直如松。强行驾驭周天星斗阵镇压妖王，又分心指挥全局，对他的神识和灵力消耗极大。但他眼神依旧明亮锐利，不见丝毫疲態。
    石铁、金浩、赵清妍、李小草分坐两侧，身上皆带伤，气息不稳，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帐外，隱约传来各派修士搬运伤员、修补工事、清理战场的嘈杂声，以及压抑不住的、带著兴奋的低声议论。
    “掌门！您没事吧？”石铁最是憋不住话，铜铃大眼瞪著沈墨，满是担忧。他虽然粗豪，却也看出沈墨气息不如往常凝实。
    “无妨，消耗大了些，调息片刻即可。”沈墨摆摆手，目光扫过眾人，“伤亡如何？战备物资损耗几何？阵法还能支撑多久？一一报来。”
    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眾人神色一凛，迅速收敛情绪。
    石铁率先开口，声音粗嘎：“俺老石这边，战死三十七人，重伤失去战力者过百，轻伤不计。『流云战阵』被打散三次，重新结起，弟子们都很拼！丹药消耗了近三成，尤其是回气丹和止血散。破甲弩损了十一架，符箭消耗更大。”
    金浩接口，语速较快但清晰：“游击侧翼，折了九个兄弟，重伤二十余。主要是被赤磷蟒的毒雾和腐毒禿鷲的偷袭所伤。解毒丹和清风散急需补充。”
    “另外，猎杀低阶妖兽头目十七个，但妖王退走时，大部分妖兽尸骸未来得及收取，被兽潮卷回谷中，可惜了。”
    他脸上露出一丝痛惜。妖兽材料，尤其是妖丹，可是硬通货。
    赵清妍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虚浮，显然主持大阵消耗最巨。
    她声音有些微弱，却依旧条理分明：“周天星斗残阵，超负荷运转一炷香，核心阵眼『摇光』、『开阳』位阵基出现裂痕，需立即更换上品灵石並修补阵纹。”
    “『地陷』、『流沙』等辅阵损毁过半。库存阵旗、阵盘消耗四成。若要维持现有防御强度，最多……再支撑两个时辰。若妖王再次强攻，时间更短。”
    李小草眼圈微红，显然刚刚哭过，丹堂弟子亦有伤亡。她强打精神道：“丹堂弟子伤亡较轻，但地火不稳，炸了两炉，损失不小。库存『燃血丹』已耗尽，『回气散』、『止血膏』仅余三成，『解毒丹』不足两成。”
    “新一批丹药正在加紧炼製，但地火脉受兽潮妖气衝击，不稳加剧，成丹率和品质都在下降……需要阵堂协助稳定地火。”
    每报出一个数字，帐內的气氛就凝重一分。这是血淋淋的代价，是联盟成立以来，遭受的最惨重损失。
    沈墨静静听完，脸上並无太大波澜。战爭，从来不是请客吃饭，伤亡与损耗，早在他预料之中。他手指在粗糙的地图边缘轻轻敲击，沉吟片刻，开口道：
    “阵亡弟子，记录姓名、师承、功绩，抚恤按战时最高標准，三倍发放，直系亲属由联盟供养。重伤者，不惜代价救治，丹堂全力保障。战功卓著者，另行重赏。此事，韩长老已在后方统筹，不日即有明细。”
    他顿了顿，看向李小草：“地火不稳，清妍师妹调息后，即刻带人前去稳定。所需灵石、材料，从我的份额里支取。丹药……优先保障重伤员及一线防御弟子。”
    “『燃血丹』这等虎狼之药，库存既尽，暂缓炼製，以『回气散』、『凝神丹』为主。告诉丹堂弟子，他们的辛苦，联盟铭记。”
    李小草重重点头，眼中泪光闪动，却多了份坚定。
    “铁师弟，金浩，你二人所部，合併整编，剔除重伤者，重新编为『锋矢』、『游奕』两营，轮换休整、警戒。阵亡同门的遗物，仔细收敛，將来送回其家乡或师门。”
    “是！”石铁、金浩肃然应诺。
    “清妍师妹，”沈墨看向赵清妍，语气放缓，“阵法乃防御根本，不容有失。所需一切，优先供应。你可有把握，在三个时辰內，初步修覆核心阵眼，並將防御强度恢復到七成？”
    “是！”石铁、金浩肃然应诺。
    “清妍师妹，”沈墨看向赵清妍，语气放缓，“阵法乃防御根本，不容有失。所需一切，优先供应。你可有把握，在三个时辰內，初步修覆核心阵眼，並將防御强度恢復到七成？”
    赵清妍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坚毅：“若灵石、材料充足，辅以掌门之前所授的『星力接引』秘法，缩短布阵时间……清妍，可以一试！”
    “好！”沈墨眼中露出一丝讚许，“所需一切，即刻从库房调拨。苏晓。”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帐角阴影中的苏晓，无声上前一步。
    “暗影卫全力配合阵堂，警戒黑风谷方向，尤其是地脉波动。妖王受创，短期应无力再发动此等规模攻击，但兽潮躁动未平，需防其驱使低阶妖兽持续骚扰，或另有诡计。烈阳宗、天剑宗方向，亦需加强监控，此时不容有失。”
    “属下明白。”苏晓頷首，身影悄然淡去。
    安排完紧要军务，沈墨略一沉吟，又道：“传令韩长老，以联盟名义发布公告。其一，公布此战初步战果：击退四阶妖王地龙蜥，毙伤妖兽无数，断龙崖防线屹立不倒。”
    “其二，公布抚恤与奖赏章程，明確標准，即刻执行。”
    “其三，徵集各派库存丹药、符籙、阵盘等战备物资，按市价上浮三成，以贡献度结算，或战后以战利品优先兑换权补偿。其四，重申军纪，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临阵脱逃、哄抢物资、扰乱军心者，斩立决！”
    一条条命令，清晰冷峻，將战后混乱的局势迅速纳入掌控。眾人领命，纷纷起身准备离去。
    “还有，”沈墨叫住他们，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却坚毅的脸，“告诉將士们，他们打得很好，联盟以他们为荣。阵亡的同道，是为守护身后家园而战，死得其所，英魂不远。”
    “活著的，更要连他们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守住这道线。”
    石铁眼眶一红，重重抱拳：“掌门！俺代战死的兄弟们，谢谢您！”说罢，转身大步出帐，背影有些踉蹌。
    金浩、赵清妍、李小草也默默行礼，退了出去。帐內，只剩下沈墨一人，以及那跳动的、映照著他沉静侧脸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