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沈达卿略略頷首,神色淡泊,坦然受了眾人的礼。旋即转过身,目光古井无波,缓缓扫过场中熙攘人群,未发一言。
“都娘的安静!”
刘魁立时心领神会,按刀跨步而出,虎目圆睁道:“沈通判在此,岂容尔等喧譁聒噪?!”
二人一静一动,一敛一威。
喧闹的人群瞬间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很好。”
沈达卿抬手虚按,周身沉敛的气度自显,隨话音缓缓落定:“本官忝为本府通判,此番『武生简拔』,理应由本官坐镇主理。”他广袖一摆,语气沉肃:
“公门择选英才,只论真功实料。”
“凡心存侥倖,暗弄手段者,一经勘破,定依律严惩,绝不姑息!”话音未了,眸光如利剑般剜过每一个人心头:
“都,可有听明?!”
眾人闻言,神色皆是一凛,忙齐声高应,声震屋瓦:
“听明了!”
“如此……本官便不再赘言,言归正传!”沈达卿见状,唇角微扬:“武生简拔,凡过三关,验明正身,归入公门麾下者,”他故意將话音一顿,声调拖得悠长:
“月例银五两,精米三石,四季『青云公服』由刑房按季支给,不差分毫。”
这话令人雀跃,即便多数人早知根底,但从这位通判大人口中亲自道出,意味截然不同,仿佛那“跃龙门”的仙缘,真已近在咫尺。
沈达卿將这满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却只淡淡抬手,场中便又復归寂静。
“除此外……”
他语气添了十二分的郑重,一字一顿,如金石坠地:“此番简拔入选者,更有府库特赏,『血髓固本膏』三两。”
血髓固本膏?
这五个字,瞬间使人群炸锅,掀起滔天波澜。
“青天老爷啊!没听错吧……竟是那血髓固本膏?”
“是啊——”
“这可是能固本培元,淬炼肉身的顶级宝药啊!”
“可不是?听闻此膏价比赤金,一两膏便是一两金,俺这等凡夫,做梦都不敢梦见。”
“……”
朱洪眼底亦是掠过一抹惊诧:
“今朝这衙门怎么忽然如此慷慨,莫不是转性了?”
六人便是整整十八两膏,等同十八两赤金,这般手笔,用在初入公门的捕役身上,实属罕见。
要知这世间通行货幣里,阳石为尊,赤金为次。十五两雪花纹银方兑一两赤金,且因地而异。换言之,这三两血髓固本膏,几乎抵得上一名寻常衙役一年的俸禄。
“好傢伙,这遭若没爭贏,往后怕是睡觉都要悔得捶胸顿足。”
他目光灼灼道。
“好了。”沈达卿適时再度抬手,虚虚一按:
“观礼者各安其位,应试者各凭其力。『武生简拔』——”他话音一顿,高声唱喏:
“正式开始——!”
说完,他便侧身微转,向一旁的刘魁略一頷首,旋即步履从容转入仪门之后,不见了踪影。
待沈通判身影隱去,刘魁当即『单刀直入』,声如洪钟,震得人耳鼓发麻:“年逾三十五,身有残疾,未达武生者,一概不得入场!其余够格的,”
他大手一挥,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狠厉:
“都给老子麻利进场,莫要拖延!”
廊下持戈戍卒闻令,立时腾身分作两列森然雁阵,把守住甬道两侧,各执兵刃,严整秩序。武生们不敢怠慢,纷纷顺著那甬道鱼贯而入,只是面上神色,难掩他们雀跃。
唯有一人,行至甬道口时,忽地顿住脚步。
江承志缓缓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声音不高,恰能传到一旁朱洪耳中:“奉劝一句,某些山野村夫,还不够格来此凑数。”他嗤笑一声,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趁早滚回去,还能留几分顏面,免得……”
“等会儿现眼,徒惹人笑。”
说罢,这才慢条斯理地转回身,大摇大摆地向那贡院行去。
“癔症不清。”
朱洪抬眼瞥了他的背影一眼,眸色沉静,只淡淡啐出四个字。
一只乱咬人的疯狗,何必同狗置气?
真要计较,不如日后寻个由头,直接开涮,才叫痛快!
待最后一人鱼贯而入,眾人方才赫然发觉,此番入內的武生,竟不过寥寥百人。
门外原来多为凑趣看客。
……
刘魁负手立在校场中央,一身皂色劲装绷得紧实。他豹眼如炬,两道冷光自东向西徐徐扫过。
“第一关——”声如滚地惊雷,划破校场,使人神魂一震。
“验力,擎山!”
四字落地,沉重如山。眾人顺著他目光望去:
只见几十块大如磨盘的石锁,一排排静臥在未融的雪地里,每一块都被打磨得圆润滑溜。这正是衙门特製的“滑石锁”,表面滑腻异常,专为卸人腕力,考验根基而设。
虽只標重百斤,虽只重百斤,但硬手劲若没个百五十斤,甭想擎的起。
这般实打实的斤两,在公门里有个名目,唤作:
一石之力。
乃是检验武生是否够格的硬规矩。
刘魁见眾人目光都聚在石锁上,眸光一凝,不容置喙道:“都听好了!规矩,本都头只讲一遍!”他顿了顿,脚跟著地轻跺,震得脚下薄雪簌簌纷飞:
“將滑石锁擎离地面一尺,稳稳托住,挨过一炷香的时辰,便算过关。反之,”
嘴角一咧,露出森白牙齿:
“就自己识相点,滚出去!”
话音未落,早有几名如狼似虎的戍卒齐齐提棍上前,一个个横眉立目,凶光毕露地环伺著场中人群。那架势,分明是只待有人出半点差错,便要当场拿下,乱棍轰出。
见火候已到。
刘魁豹眼再次环视,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根臂粗的线香,指尖一搓,香头“嗤”地燃起一缕青烟,裊裊上升。
“燃香——”
开始。
“第一组,三十人出列!”
刘魁抬手,铁指如戟,直指东侧石锁阵:“报上姓名、籍贯,验明正身。”
被点到的武生不敢迟疑,各自寻了一块石锁,凝神站定。
“城西,李枸杞。”
“小人在!”一个精瘦汉子应声而出。
“擎锁。”
“是。”李枸杞低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双臂肌肉賁张如老树盘根,猛地抓住石锁提手。
石锁应声离地,方抬至一尺高度,却见他手腕肉眼可见地一颤,那滑腻锁身竟骤然向下一滑,“噗通。”一声闷响,石锁重重坠落,砸在冻土上。
“下一个。”
刘魁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冷硬如铁。
李枸杞闻听这宣判,面如顿如死灰,眼神空洞,一步一踉蹌,晃出了贡院大门。
“这等脓包也配来简拔?”
东首人群前列,迟家公子迟也俊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语气里的鄙夷毫不掩饰:“真是脏了本公子的眼。”
“这第一关,看来……”
朱洪却未隨他置喙,视线从李枸杞踉蹌的背影上缓缓收回,心下暗忖:“筛的便是那些气血虚浮,劲力鬆散,仅仅勉强摸到『练肉』境的偽武生。”
思及此,他唇角微勾,掠过一丝瞭然:
“不愧是朝廷公门,这『龙门』的標尺,定的真够高。”
果然,隨后接连出场的七八人中,竟有五人接连失手,石锁坠地之声此起彼伏。失败者无不垂头丧气,甚者以袖掩面,肩头耸动,隱隱传出压抑呜咽。
数年苦熬,耗去不知多少米粮药石,却一朝梦碎。
这番滋味,欲说还休,唯有泪千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