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浩那一声沙哑的“过”,像一个休止符,强行切断了片场那根绷紧到极致的情感之弦。
然而,音乐虽然停止,余音却依旧在每个人的心头盘旋,久久不散。
摄影师放下了沉重的机器,却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他没有去看监视器回放,而是默默地转过身,用手背用力地擦了擦发红的眼睛。
录音师摘下耳机,世界恢復了寂静,但他的耳边,仿佛还迴响著王劲松那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和郭京飞那无声的、撕心裂肺的崩溃。
片场里,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场表演所带来的巨大悲伤和震撼之中,一时间无法抽离。
监视器帐篷內,更是早已泣不成声。
鲍莉紧紧抱著身旁的邢爱娜,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她以前总觉得郭京飞拍戏就是换个地方上班,嘻嘻哈哈,插科打諢。直到今天,她才第一次如此直观、如此残酷地看到,自己的丈夫,是用怎样的方式,將自己的血肉和灵魂,撕碎了,再揉进角色里。
小欧和孙莉也早已是泪流满面。她们心疼地看著屏幕里那两个依旧没有“活”过来的身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邢爱娜看著自己的丈夫寧浩,他正死死地盯著监视器回放,拳头紧握,眼眶通红。她知道,能逼出演员如此极致的表演,作为导演,寧浩同样燃烧了自己的情感。
这一刻,她们终於深刻地理解了,为什么许乘风要打造这样一个“棲息地”。
因为这些为了艺术而疯魔的男人们,真的需要一个可以让他们在耗尽心力之后,安全停靠的港湾。
片场中央,那片倾斜了三十度的废墟之上。
郭京飞依旧蜷缩在角落里,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刺蝟,將头深深地埋在双膝之间,拒绝著外界的一切信號。他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仿佛还停留在那个被父亲宣判了死刑的、冰冷的电话之后。
黄渤和胡歌对视一眼,默默地走了过去。
黄渤將自己的厚外套脱下来,轻轻地披在了郭京飞身上。胡歌则蹲下身,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声说:“师哥,结束了,咱们过了。”
但郭京飞没有任何反应。
他不是不想出来,他是出不来。角色的绝望像一个巨大的泥潭,將他的灵魂死死地困在了里面。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穿过人群,走上了那片废墟。
是鲍莉。
她没有哭,只是脸上还带著未乾的泪痕。她示意黄渤和胡歌让开,然后缓缓地,在郭京飞面前蹲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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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说“回来吧”,也没有说“別难过了”。
她只是伸出手,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轻轻地、温柔地,將郭京飞的头,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她用自己的体温,包裹住他冰冷的、颤抖的身体。
然后,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呼唤著他的乳名。
“飞飞,没事了。”
“我在这儿呢。”
“晚饭我燉了你最爱喝的玉米排骨汤,咱们回家喝汤。”
这几句充满了生活气息的、最朴实无华的话语,像一把温暖的钥匙,瞬间打开了那扇將郭京飞困在角色里的、冰冷的铁门。
郭京飞的身体猛地一僵,隨即,那压抑了许久的、属於他自己的情绪,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像个孩子一样,在妻子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里,有属於角色的绝望,有属於演员的疲惫,更有在经歷了一场地狱般的精神折磨后,终於回到人间、回到“家”的委屈和释放。
监视器帐篷里,看著这一幕的万茜,眼眶也湿润了。她紧紧握著许乘风的手,轻声说:“我以前总觉得,演员的战场只在镜头前。”
许乘风反手握住她的手,目光深邃地看著屏幕:“镜头外的战场,有时候更残酷。他们需要一个能把他们从地狱里拉回来的锚。”
另一边,那间模擬的气象监测中心里。
王劲松早已从角色中抽离出来。他平静地喝完了杯中的凉水,正在和寧浩討论著刚才表演中的一些细节。
胡歌站在不远处,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走了过去。
“王老师,”他恭敬地鞠了一躬,“我能……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王劲松温和地看著他,点了点头。
“刚才那场戏,我能感觉到,郭京飞老师是完全把自己摔碎了,才呈现出那种极致的崩溃。而您……您给我的感觉,像一座山,一座被掏空了內里,却依然要强撑著不倒的山。您是怎么做到,在那种巨大的悲痛下,还能保持著那种『撑住』的信念感的?”
这是一个非常专业,也很有深度的问题。
王劲松讚许地看了胡歌一眼,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老胡,你觉得,在那通电话里,谁才是最绝望的人?”
胡歌想了想,说:“应该是郭老师演的儿子吧,他得知了自己必死的命运。”
王劲松摇了摇头。
“不,”他缓缓地说,“最绝望的,是我这个父亲。”
“因为儿子只是失去了自己的生命,而我,是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然后,还要眼睁睁地看著他死去,並且要独自一人,带著这份记忆和痛苦,继续活下去。”
这番话,让胡歌的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意。
王劲松继续说道:“所以,在那一刻,我不能倒。因为我是他父亲,我是他唯一的依靠。就算我知道这份依靠已经毫无用处,我也必须撑到最后一秒。因为一个父亲的尊严,不允许我在儿子面前先倒下。郭京飞的角色任务是『崩溃』,而我的任务,就是『撑住』。我们俩,就像一个拱形结构的两端,他越是往下塌,我就越是要往上顶。只有这样,这座桥,才充满了张力。”
一席话,醍醐灌顶。
胡歌彻底明白了。原来真正的对手戏,不是各自演好各自的部分,而是互相支撑,互为因果,共同构建出一个完整而充满张力的情感力场。
“谢谢您,王老师,我明白了。”胡歌再次深深鞠躬,眼中充满了发自內心的敬佩和感激。
这场戏,不仅让所有观眾感受到了表演的魅力,更让剧组里的年轻演员们,上了一堂终身难忘的大师课。
当晚,收工之后。
许乘风没有立刻离开,他看著工作人员们默默地收拾著场地,看著演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流著今天的感受。
寧浩已经恢復了“暴君”的本色,正为下一个镜头的布光问题和摄影指导爭得面红耳赤。黄渤和郭京飞则被他们的妻子“押”著,第一时间离开了片场,回家补充能量。
万茜走到许乘风身边,將一杯温热的柠檬水递给他。
“还在想今天那场戏?”她轻声问。
许乘风点了点头,他看著眼前这片既充满了冰冷的工业感,又瀰漫著人情味和艺术追求的片场,缓缓开口。
“我以前觉得,所谓棲息地,就是给这帮兄弟们一个能喝酒吃肉,不用看人脸色的地方。”
他顿了顿,转头看著万茜,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但今天我才明白,它真正的意义,是给这群可以为了艺术燃烧自己的疯子们,一个无论他们飞得多高,陷得多深,都能放心回来的家。一个能让他们在耗尽所有力气之后,还能喝上一碗热汤,还能有人在耳边告诉他们『没事了,回家了』的地方。”
“有这个家在,他们才敢,也才配,去创造那些真正伟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