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微笑了笑:
“勇哥消息还是那么灵通。”
她没否认,也没承认。
她知道在这个圈子里,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铁头勇把烟揣进口袋,沉默了一会儿:
“能带我也玩玩么?”
周知微看著他,又看了看工地上的几十个工人。
他们有的在搬砖,有的在扎钢筋,有的在搅拌水泥。
满脸灰尘,满头大汗,一天干下来,也就十几块钱。
她忽然想起老板说的——8·10需要人手。
不止要排队,还得维持秩序。
那会是一个混乱的时刻,身份证、认购表、黄牛、治安员——什么牛鬼蛇神都有。
她需要人,需要信得过的人。
“没问题。”
她收回目光,看著铁头勇,
“八月份,还有一波机会。到时候一起合作。”
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板上的钉子。
铁头勇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好,你那事包我身上了。定下来了我call你。”
……
三天后的深夜,竹江边一处偏僻的货运码头。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江面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艘货轮的锚灯一闪一闪。
空气里瀰漫著柴油味和鱼腥味,码头边上堆著货柜和木箱。
一艘货船泊在码头边,锈跡斑斑的船身上漆著“穗港328”几个大字,船舱里已经挤满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得灰扑扑的,脸上带著混杂期待和不安的表情。
一个蛇头模样的中年男人站在船舷边,打著手电筒数人头,嘴里低声骂著催促。
蛇头接过铁头勇的一沓钞票,在手心里拍了拍,然后上下打量了周知微一眼。
米白色风衣,白色运动皮鞋,书包里还装著隨身听,耳机线从拉链缝里垂下来。
怎么看都不像偷渡客,倒像是去港岛旅游的大学生。
他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指了指船舱角落一个相对乾净的位置:
“坐喺嗰度,唔好乱走。”
马达发动了,整艘船像一头老牛喘著粗气缓缓离开码头。
周知微坐在角落里,把书包抱在怀里,背靠著冰冷的舱壁。
旁边坐著一个中年女人,怀里抱著熟睡的孩子。
女人自己却睡不著,眼睛睁著,看著黑漆漆的舱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对面是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闭著眼睛。
角落里还有一个年轻人,穿著皱巴巴的西装,腋下夹著一个公文包,眼睛盯著船舱门,像在等什么。
他们都是想去港岛淘金的人。
1992年,从內地偷渡去港岛的现象非常严重。
据统计,单单这一年就有四万多人。
有人游过特区河,有人翻过铁丝网,有人藏在货车的货箱里,有人挤在渔船底舱。
有成功的,有被抓的,有淹死的。
但这挡不住人。
因为河那边,是另一个世界。
……
船驶入伶仃洋的时候浪大了起来,船身开始左右摇晃,有人趴在船舷上乾呕。
周知微把隨身听的耳塞塞进耳朵,按下播放键。
磁带里传来那个男人字正腔圆的朗读:
“lesson ten: asking for directions in hong kong.”
她闭上眼睛跟著默念。
船继续晃,马达继续响,耳塞里的英语继续念。
她忽然在想——等到了港岛,见到老板说的那个老朋友,她能不能用英语跟人家打招呼?
算了,还是用粤语吧,听说她也是半个老乡。
……
船在黑暗中行了好久。
周知微不知道过了多久。
江面上没有灯,只有柴油机的轰鸣和浪花拍打船底的声音。
风很大,吹得她脸发麻。
她想,要是现在掉进水里,那十几万块就白赚了。
她又想,有老板在,就算自己掉进海里,他也能把自己捞起来的。
“是吧老板?”
她在意识里问了一声。
徐云舟的声音从深处传来,带著笑:
“我不会捞你,但我会鼓励你游过去。”
“……你狠。”
船忽然慢了下来。
柴油机的轰鸣声小了,浪花也小了。
有人压低声音喊:
“到了!快!快!”
船靠岸的地方不是码头,是一片乱石滩。
周知微跟著人群跳下船。
水没过脚踝,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踩著乱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上了岸,是一片荒地。
杂草丛生,远处有灯光,隱隱约约的,像萤火虫。
人群散开了,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
周知微站在荒地里,回头看了一眼。
那艘船已经掉头走了,船尾的灯光越来越远,像一颗坠落的星星。
“老板,我们现在去哪?”
徐云舟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平静得指路:
“往前走,上了大路,往右。”
大路是水泥路,两车道,路灯昏黄。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路边有一个公交站。
铁皮站牌,上面写著“元朗”和“屯门”,还有一堆她看不懂的英文。
“坐车。”
徐云舟说。
她从书包里摸出钱包——在粤州提前换好的港幣,一千多块,够她撑一阵子。
她把一枚硬幣塞进投幣箱,“叮噹”一声,清脆得像在街机厅投幣。
双层巴士,她坐在上层靠窗的位置。
港岛的清晨从窗外掠过——霓虹灯、gg牌、当铺、茶餐厅、7-11便利店。
周知微以前觉得粤州已经够繁华了。
北京路的人流、上下九的骑楼、花园酒店的水晶灯,每次路过都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
现在她才知道,粤州和港岛之间,隔的不是一百多公里海路,是一整个时代。
徐云舟看著她迷茫的样子,笑了:
“繁华和落后,都是在轮迴之中。这是歷史的变迁,是社会的规律,不需要有什么自卑。”
周知微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什么是“歷史的变迁”,但她知道,她坐在这辆双层巴士上,口袋里有钱,身边有一个看不见的老板,她才不会自卑。
巴士在浅水湾道停下。
周知微下了车,走到一栋白色的洋房前。
三层楼,红瓦顶,院子里种满了花。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走上前,乾咳了一声,开唱:
“钢铁锅,含眼泪喊修瓢锅——”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她唱了两句,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这什么鬼歌词?
唱得她一头雾水,但老板说了,唱了这首歌,里面的人就会把她当成座上宾。
一个穿著旗袍的女人站在门內。
头髮盘起来,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
三十来岁,但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
手腕上戴著一只翡翠鐲子,绿得像要滴下来。
她看著周知微,怔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进来吧。”
她说,侧身让开,
“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