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没有犹豫。
他的超频大脑在这零点五秒內完成了最后一次、也是最残忍的一次精密计算——他计算的不是敌人的弱点,不是逃生的路线,而是母亲后颈中枢神经接口的精確位置,以及从当前姿態出发、用右手反握刻刀、在重力和惯性的共同作用下,能够以最快速度、最小痛苦抵达那个位置的唯一轨跡。
他不想让她多疼哪怕一毫秒。
“啊啊啊啊啊啊——!!!”
苏晨眼眶瞬间眥裂。他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是什么东西在往下淌——可能是血,可能是汗,也可能是別的什么。他不去想。
他只是极其狂暴地扬起了完好的右手。
他没有闭眼。
他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著母亲那张脸。
她也在看他。
那只人类的右眼平静得如同无风的湖面。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甚至带著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那是三十年前,在木工房里,看著年幼的他第一次独立解开鲁班锁时,她脸上露出的同款笑容。
苏晨將那把他亲手磨了无数遍、沾满了敌人鲜血与毒水的生锈木工刻刀,以一种几乎要捏碎自己全部指骨的力度——
刺入了“母亲”后颈那块闪烁著幽蓝色数据光芒的中枢神经接口。
“噗嗤。”
声音很轻。
比他这一路上杀过的所有人都轻。
“咔啦——”
刀锋切碎仿生肌肉,绞断了那簇连接著大脑切片与机械躯体的致命桥樑。生锈的铁刃在超级晶片核心的表面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蓝色的电弧在刀刃上疯狂跳跃了不到一秒,隨即和那颗晶片里储存的所有数据一起,永远地暗了下去。
母榫,被抽掉了。
钳住苏晨面门的那股恐怖巨力,犹如被瞬间抽乾了电源,软绵绵地、缓缓地垂了下去。
五根金属手指鬆开了。
苏晨的身体从半空跌落,但“母亲”的身体比他先一步失去了所有支撑。她向前倾倒——
他接住了她。
苏晨不知道自己那条断掉的左臂是怎么抬起来的。他只知道,在这具躯体即將倒地的前一刻,他用右手揽住了她的肩膀,用那条已经刺出骨茬的废掉的左臂,从另一侧拦住了她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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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茬刺入他自己的血肉里,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跌坐在地。母亲的身体倒在他的怀里。
怀里的女人不再抽搐了。
她缓缓地偏过头。那颗冰冷的机械红色义眼已经彻底熄灭,变成了一颗毫无生气的灰黑色玻璃球。
而那只属於人类的右眼,正一眨不眨地看著苏晨。
眼神里没有痛苦,没有怨恨。
那种目光,苏晨见过。小时候他发烧到四十度,迷迷糊糊中睁开眼,母亲就是用这种目光看著他的。那是一种跨越了三十年光阴、跨越了生死界限、跨越了人与机械之间那条冰冷鸿沟的、令人心碎到窒息的慈爱与欣慰。
她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没有发出声音。
但苏晨看得懂。
他读唇的能力不是超频大脑赋予的。是小时候,母亲在木工房里锯木头、锯子声太响时,总是用嘴型对他说话,他自然而然就学会了。
她说的是——
“晨子……你做得……很好。”
停顿。
她的嘴角牵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弧度。
“……我永远爱你。”
隨之,那只右眼里最后的一丝光亮,如同深冬里最后一片从枝头飘落的枯叶,缓缓地、安静地、没有挣扎地——
熄灭了。
“扑通。”
她头一偏,在他的怀里,在这个她抗爭了整整三十年的地方,闭上了眼睛。
死寂。
一种比任何声音都要震耳欲聋的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核心实验室。
控制台上的仪器还在嗡嗡运转,数据流还在无意义地跳动,但一切声音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下了静音键。
甚至连站在高台上的红桃q,脸上残留的表情都在这一刻僵住了。
她缓缓低下头,盯著屏幕上那条变成一根直线的意识波形图。
“……百分之三。”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乾瘪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控制台的边缘。
她不理解。
她是真的不理解。
从纯粹的脑科学角度——一个被物理切割了四次海马体、替换了百分之九十七杏仁核、格式化了一千零七十三次的大脑残片,是绝对不可能保留任何完整的情感记忆的。
但它偏偏做到了。
那百分之三的残余意识,不仅保留了对儿子的记忆,甚至在最后关头,爆发出了足以对抗整套杀戮系统零点五秒的力量。
这不科学。
这他妈的绝对不科学。
一丝本能的、来自生物体最原始深处的心悸,如同一条冰冷的蛇,从她的尾椎骨缓缓爬上了后脑。
苏晨没有嚎啕大哭。
也没有发出任何悲鸣。
他只是坐在那里。
很久。
很久。
久到怀里那具身体的温度彻底散尽,冰冷得和周围的金属地板融为一体。
然后,他极其温柔地、极其小心翼翼地,用唯一还能动的右手搂著母亲的肩膀,將她的遗体平放在实验室角落一小块没有被强酸、血污和营养液污染的乾净的金属板上。
他用满是血跡的袖口,轻轻擦去了母亲脸上残留的蓝色营养液。
然后,他將母亲的双手合拢,交叠在她的胸前。
十指交扣。
就像小时候在木工房里,她教他把拆开的鲁班锁重新合好时的最后一个动作一样——“把散开的部件合拢,放回原位。这样,它就完整了。”
做完这一切。
苏晨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垂著头。凌乱的、被血和污水粘成一缕一缕的额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身体在轻微地晃动,像一棵被连根拔起却还没有倒下的枯树。
他转过身,面向著高台之上的红桃q。
红桃q死死地盯著他。她在等——等他崩溃,等他哭喊,等他像所有失去至亲的凡人一样跪在地上捶地嚎叫。这种精神崩溃会让他的“休眠锁”產生连锁反应,届时她就能趁虚而入,接管他的大脑。
这是她最后的算计。
但苏晨抬起头的那一刻,红桃q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
她的后背撞到了控制台的边缘。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没有眼泪。没有红血丝。甚至没有属於人类的悲伤。
也没有之前那种外放的、嘶吼著要毁灭一切的暴躁杀意。
那些东西,在他抱著母亲坐在地上的那段沉默里,已经全部被烧乾净了。
剩下的,是一种连红桃q活了七十年都从未在任何人——包括那些最凶残的僱佣兵、最冷酷的改造人——眼里见到过的东西。
纯粹。
纯粹到了没有一丝杂质的、绝对的、不可逆转的杀意。
那不是人类的眼神。
那是真正的、从十八层地狱最深最黑最冷的那个坑底爬出来的、已经把所有属於活人的东西——恐惧、悲伤、犹豫、怜悯——全部在地狱的火里烧成了灰烬之后,唯一留下来的东西。
一个恶鬼的眼神。
红桃q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手指本能地伸向了控制台上的紧急呼叫键——
“咔……咔吧……”
苏晨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他面无表情地將刚才被机械手捏歪的指骨,一根一根,极其缓慢地掰回了原位。每一声脆响都清晰地迴荡在空旷的实验室里。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右手中那把刚刚贯穿了母亲后颈的生锈木工刻刀。
刀刃上沾著两种顏色的液体——一种是仿生肌肉里的蓝色冷却剂,另一种是母亲的血。
他没有换武器。
他把刻刀反握在手中,刀锋朝后,刀尖指向地面。
用教他木工的人留给他的刀。用母亲的血作为祭品。去杀害她的人那里,討一笔三十年的债。
这很合理。
“现在。”
苏晨的声音,沙哑、低沉,平静得如同深冬里结了三尺冰的湖面。
没有嘶吼,没有咆哮。
犹如死神翻开判官簿、找到了名字、提起硃笔之前,最后一次抬头看向亡者的那个眼神。
“该你还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