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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4章 营养舱里醒来的
    隨著红桃q那句令人毛骨悚然的反问落下,她那乾瘪如枯树枝般的手指,极其愉悦地按下了遥控器上的一枚黑色指令键。
    “哧——”
    远处,那个浸泡著苏晨母亲躯体的巨大圆柱形营养舱,骤然发出一阵沉闷的液压排气声。幽蓝色的高浓度防腐营养液如同退潮般极速下降,厚重的防弹玻璃罩在机械齿轮的咬合声中缓缓升起。
    失去浮力的瞬间,那具被无数黑色线缆包裹、金属与血肉极其诡异地缝合在一起的残破躯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接著,那双紧闭了整整三十年的眼睛,豁然睁开。
    右眼,依然是苏晨记忆深处那宛如初春融水般温柔深邃的瞳孔——哪怕蒙著一层三十年沉淀的浑浊水雾,那种属於母亲的、刻入他骨髓最深处的目光,依旧清晰得令人心碎。而左侧被银色合金植入物强行褫夺的半张脸,却亮起了一颗如同地狱红莲般、不带一丝感情色彩的机械义眼。
    两种光芒在同一张脸上同时亮起——一半是人,一半是鬼。
    “嗒……嗒……”
    她从营养舱里走了出来。
    赤裸的脚掌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每走一步,后颈和脊椎处的仿生液压管线都会发出极其刺耳的“咔咔”声响。带著腥甜气味的蓝色营养液顺著她惨白到近乎透明的肌肤不断滴落,在地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水痕。
    她就那样僵硬地、以一种完全违背人类关节生理结构的彆扭姿態,一步一步,朝著地上烂泥般的苏晨走来。
    但苏晨的超频大脑,在这万分之一秒內,捕捉到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矛盾——
    她的左半身,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流畅得如同精密的瑞士钟錶,这是“完美体”战斗程序驱动的標誌性运动特徵。
    可她的右半身——她属於人类的那一侧——的步伐,却带著极其细微的、不规则的迟滯。
    那种迟滯,不像是机械故障。
    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內部死死拖拽著她的每一步。
    “晨……晨……子……”
    一个嘶哑到极点、仿佛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疯狂摩擦的声音,极其艰难地从她那早已被切除了部分声带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那不是完整的语言,更像是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濒死野兽,用尽最后的气力,从牙缝里逼出的气音。
    仅仅是这两个不完整的音节,就像两把通红的烙铁,毫无防备地、狠狠地捅进了苏晨的心臟!
    “杀……”
    她的嘴唇剧烈抖动著,试图说出第二个字。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串痛苦的、金属碎片刮擦般的“嘶嘶”漏气声,像一台濒临报废的收音机,在人声与电流杂音之间疯狂跳频。
    苏晨跪在血泊中,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剧烈发抖。
    那双见惯了尸山血海、哪怕亲眼看著自己的肋骨从皮肉里刺出来都没眨过一下眼睛的冰冷眼眸,此刻却像是被人用一根烧红的铁丝,从瞳孔里直接穿透了进去。
    他握著生锈刻刀的右手在抽筋般地痉挛。指甲因为极度的用力而一片片崩裂,渗出殷红的血丝,滴在冰冷的地板上,和母亲脚下蔓延开来的蓝色营养液交匯在一起。
    理智。
    理智在他超频的大脑里疯狂地拉响最高级別的红色警报:眼前这个不是人!是一具被植入了最高级“完美体”战斗程序的杀人机器!是一具受制於人的提线木偶!你跟那两个改造人搏命的时候怎么不手软?现在也一样!一刀,后颈,中枢晶片,和前面那两个废铁一模一样的死法!
    但是。
    但是,当那只温柔的、属於人类的右眼看向他时——
    那种源自基因深处、血脉相连的、不讲道理的、超越了所有逻辑算法和战术推演的剧痛,却像一张无形的绞肉网,將他所有的理智碾成了齏粉。
    他怎么下得去手?
    那是他的亲生母亲。
    那个在潮湿阴暗的木工房里,手把手教他拆解第一个鲁班锁的女人。
    那个在他发烧时把冰凉的额头贴在他滚烫的小脸上、轻声说“不怕不怕,妈妈在”的女人。
    那个为了保护他,亲手打开自己儿子的颅骨,將一生的心血一点一滴地植入他大脑的女人。
    “多美的画面。”
    红桃q站在高高的控制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惨绝人寰的一幕。但她脸上並没有苏晨预想中的狂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真实的、属於科学家的困惑。
    “三十年了。”她喃喃地说,乾瘪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控制台的边缘,“我对她的潜意识进行了一千零七十三次格式化。每一次都是最彻底的量子级擦除。她的海马体被物理切割过四次,杏仁核被人工合成神经元替换了百分之九十七……”
    她突然皱起了眉,盯著“母亲”右半身那种不规则的迟滯步態,眼底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本能的不安。
    “为什么?”红桃q低声自问,语气里带著一股浓烈的、不甘的质疑,“为什么那百分之三还在挣扎?意识数据在物理载体被摧毁后,理论上是不可能残存的。这不符合模型……这不科学……”
    但她很快压下了这丝动摇,重新换上了那副居高临下的面孔。
    “看到了吗,苏晨?”她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实验室穹顶迴荡,“这就是被你们这些奉为圭臬的人性。顽固,软弱,且毫无价值——连百分之三的残余数据都不配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