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的声音带著三分慵懒，七分戏謔，还有十二分的冷漠。
    吕哲转头望去。
    一个穿著极其宽大的黑色卫衣的女人。
    她毫不客气地拉开他这桌的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来者不善啊。
    此人正是沈歆璇！
    吕哲大学同学的双胞胎妹妹。
    自从天津一別，已经过去將近两个月了。
    沈歆璇没有刻意化那种掩人耳目的丑妆。
    素麵朝天的脸庞清丽绝伦。
    一头乱糟糟如同鸡窝般的长髮，和那双透著眾人皆醉我独醒的桀驁眼神，立刻让吕哲认出了她。
    “沈大天才啊。”吕哲放下酒杯，挑了挑眉，“你怎么跑衡水来了？不去给你姐帮衬帮衬？”
    “別跟我提那个蠢女人。”沈歆璇翻了个白眼。
    她隨手从桌上的筷子筒里抽出一双筷子，夹了一块烤猪肉塞进嘴里。
    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我来衡水，是为了找你，吕大旅者啊。”
    “找我有何贵干。”
    “为了你背后那套见了鬼的技术！”沈歆璇猛地凑近，厚重的镜片后，双眼闪烁著狂热的求知慾，“你最近那几场直播，尤其是把梁思成和魏徵召唤显灵的那两手，把国內那帮大厂的ai实验室都给嚇迷糊了。”
    吕哲不动声色地靠在椅背上：“哦？有那么夸张吗。”
    “別装傻！”沈歆璇冷哼一声，“就在这两天，企鹅、阿里、字节……那些大厂按耐不住了，连夜把他们还在內测的ai视频生成模型端了出来。
    “现在网上全是各种ai跨时空旅行或者ai对话古人之类的视频，还別说，质量一个比一个高。
    “我看他们这是被你刺激到了，怕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自媒体团队抢了技术高地。”
    沈歆璇死死盯著吕哲的眼睛，试图捕捉他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我逐帧分析过他们放出来的那些demo……虽然突破性有，但跟你直播里的那种实时渲染根本不在一个维度！”
    吕哲默默喝了口酒，没有对此多说什么。
    沈歆璇则不依不饶。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极具蛊惑性：“吕哲，大家也算熟人了，你跟我透个底……你到底用的是哪家的底层模型？哪来的算力集群？难道你们攻克了实时光线追踪在移动端的算力瓶颈？还是说……你们搞到了量子计算机的民用接口？”
    看著眼前这个陷入技术狂热的科学怪人，吕哲又默默喝了口酒。
    这效果是系统给的【溯源流影之瞳】和【九河入梦渡】的共鸣。
    你就算把地球上的伺服器全烧了也算不出来。
    但面上，吕哲依旧稳如老狗。
    他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语气平淡道：
    “沈大天才，你想太多了。
    “哪有什么量子计算机？不过是利用现有的开源模型，缝合了一些动作捕捉的预设动作，再加上一点点信息差的剪辑手法罢了。
    “直播的时候偶尔卡顿，那就是在切片放预录画面。
    “自媒体这行，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博人眼球，魔术而已，都是噱头。”
    沈歆璇一脸狐疑地打量著吕哲。
    “你要是再不信，那我就只能告诉你真相了。”吕哲微笑道。
    “说。”
    “我得到了某种外星科技。”
    “……”沈歆璇嘴角一抽。
    而后她咬牙切齿，拍著桌子愤恨叫道：“我信你个鬼啊！你当我三岁小孩？这么哄骗我？！你咋不说你得到个隨身老爷爷了呢？”
    “行了行了，消消气消消气。”吕哲顺手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喝口水，润润嗓子，別那么大火气。”
    沈歆璇死死盯著吕哲看了足足一分钟，发现这男人简直像块没有缝隙的钢板。
    她挫败地靠回椅子上，端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冷笑了一声：“行，你不说就算了，不过你看著吧，这波ai狂潮，最后终究会变成那帮资本精英的一场狂欢。”
    “怎么说？”吕哲顺著她的话头问道。
    “你没发现吗？现在那些硅谷的大佬，还有国內某些人群，他们对ai有一种近乎病態的弥赛亚情结……呵呵，说实话，其实我也或多或少有那么些。”沈歆璇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
    “弥赛亚？救世主？”
    “对。”沈歆璇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那些精英阶层从世俗层面看都算得上是人生贏家，早就贏透了。
    “相对於普通人，他们拥有著无限的財富，绝对的权力，可以享受普通人几辈子都无法想像的物质生活，按照常理，他们应该满足了对吧？”
    她长长嘆了口气，自问自答道：“满足？呵…怎么可能满足……他们反而陷入了极度的空虚和狂躁！”
    “此话怎讲？”吕哲有些好奇道。
    “这就触及到了晚期资本主义的一个核心矛盾了。”沈歆璇冷笑一声，“它无法提供“意义”。”
    吕哲微微皱眉。
    意义……
    自从踏上这条旅途，他时常会自问旅行的意义是什么。
    隨著旅途的持续进行，吕哲越发感受到……
    “意义”这两个字，或许真的是人类的哲学母题了。
    “你不妨展开讲讲。”吕哲递过话头，请对方继续。
    “在传统社会里，人生的意义很大程度上是由宗教、荣誉、宗族和共同的归属感来提供的，你为国家战死牺牲，你是英雄是烈士…你为信仰奉献，你能上天堂……而资本主义把这一切都溶解了。”沈歆璇的语气中带著一丝嘲弄，“它把信仰、感情、荣誉，统统扔进商品交换的酸液里，最后只剩下一样东西——
    “无尽的资本积累。”
    “当钱多到变成一串数字时，手段就失去了目的。”吕哲接话道，他太懂这种感觉了，因为自己现在每天隨隨便便就能进帐五十多亿。
    “没错。”沈歆璇打了个响指，“所以这帮贏家慌了，他们站在物质的顶峰，却发现前方是一片虚无。
    “他们害怕死亡，害怕失去，更害怕这一切毫无意义！
    “於是，他们疯狂投资脑机接口、投资长生不老、投资通用人工智慧！”
    沈歆璇冷冷地总结道：“他们把ai当成了新的神明，指望这个全知全能的硅基上帝，能够解答那个资本主义无法解答的终极问题，赐予他们永生和最终的“意义”……这不就是现代版的求仙问药吗？都过去千年了，目標从来没变过啊。”
    “有点意思，当浮一大白。”
    吕哲由衷地讚嘆了一句，隨即给对方倒了杯67度老白乾。
    “尝尝？这可是衡水特產。”
    沈歆璇可是个標准技术宅。
    对酒这种麻痹神经的东西向来没什么兴趣。
    但此刻刚刚输出完一番宏大敘事，情绪正处於高亢状態。
    “喝就喝！”
    她豪气干云地端起杯子。
    仰起脖子，咕咚就是一大口。
    “哎，別……”吕哲刚想出声提醒这酒的度数，但为时已晚。
    “咳咳咳咳咳！！！”
    下一秒，沈歆璇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原本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猪肝色。
    她一把捂住嘴，眼泪狂飆。
    整个人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水……水……”她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茶水猛灌。
    “这……这是工业酒精吧？！辣死我了！你谋杀啊！”
    缓过劲来的沈歆璇指著吕哲，眼泪汪汪地控诉。
    此刻的她，再也没有刚才那种指点江山的冷酷极客模样。
    完全就是个不胜酒力，被辣哭的憨憨。
    吕哲憋著笑：“这可是正宗的67度老白乾，谁让你当白开水喝的？话说在酒桌上指点江山时配点酒喝，滋味如何？”
    对於平时滴酒不沾的沈歆璇而言，这一口酒精下去，舌头已经不知滋味为何。
    这67度的烈酒后劲大得惊人，酒精迅速隨著血液直衝大脑。
    不到十分钟，她的眼神就开始迷离了。
    “吕哲……”她单手托著腮，歪著头看著吕哲，嘿嘿傻笑起来。
    原本冷漠刻薄的声音变得软糯黏糊，“你这人……嘿嘿～长得还真挺帅的哦……”
    “你喝醉了。”吕哲无奈地站起身，结了帐，准备把她拉起来。
    “我没醉！我的大脑还在进行每秒百亿次的浮点运算！”沈歆璇一把抓住吕哲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整个身体重量都压在吕哲身上。
    一股混合著美少女体臭和浓烈酒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走！带我去你的秘密基地！我要看你的伺服器……我要把你的ai模型扒得底裤都不剩！”
    她一边嚷嚷著，一边像海带一样缠在吕哲身上。
    吕哲满头黑线。
    摊上这么一位大学同学的妹妹，真是造了孽啊。
    吕哲半拖半抱地將这个眼看著就要撒酒疯的女人弄出饭馆。
    塞进了停在不远处的房车里。
    刚把她扔到房车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吕哲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沈歆璇突然翻身坐起。
    她一把揪住吕哲的衣领，將他猛地拉向自己。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只有几毫米。
    吕哲能感觉到她滚烫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鼻尖上。
    她那厚重的黑框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毯上。
    失去了遮挡，那张和校花沈歆玥一模一样，却带著截然不同狂野气息的精致脸庞，在房车曖昧的暖光下显得极具诱惑力。
    “大旅者……”她眼神迷离，水润的红唇微微张合，“这个垃圾的世界无法给老娘提供什么意义……那你能给我提供些……多巴胺吗？”
    说著，她竟然主动凑了上来！
    吕哲心中顿生一片臥槽。
    这疯丫头，喝醉了简直是个妖孽！
    他感受著怀里那具柔软且炽热的身体，理智的弦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但……
    吕哲立刻冷静下来。
    他眼疾手快，一把將这位美人提到车门外边。
    “呕～～～………呕～～～………呕～～～……”
    在这个冬日寒夜，沈歆璇吐出了一整个盛夏。
    “好险，差点被你餵一嘴宵夜。”吕哲有些后怕地拍了拍对方的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过去，“漱漱口。”
    沈歆璇迷迷糊糊地接过水。
    灌了一大口，然后“噗”的一声全喷了出来。
    “难喝……我要喝可乐……”她嘟囔著，像个不讲理的孩子。
    吐了有一会儿，沈歆璇腿脚彻底软了。
    她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两下，眼皮沉重地合上。
    不到三秒钟。
    “呼……呼……”
    均匀的酣睡声响起。
    她就这样睡死了过去，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往下溜。
    吕哲：“……”
    酒品这么差的女人，还是头一次见到。
    他无奈地瞥了眼车门外的一滩盛夏。
    长嘆一口气，而后拦腰將她抱起。
    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平在房车的沙发床上。
    脱掉她沾了些许盛夏的鞋子。
    吕哲去浴室绞了条热毛巾，帮她擦去嘴角和脸颊的夏日余韵。
    在这个过程中，沈歆璇极不老实。
    她一边挥舞著手臂，一边嘴里含糊不清地喊著：“別碰我……我要敲代码……那个bug我能修好……嗝……”
    吕哲费了好大劲才把她按住，扯过一条厚实的羽绒被给她盖严实……
    ……
    第二天。
    1月12日，星期一的清晨。
    冬日阳光透过房车的车窗洒进来，带著一丝刺骨的清冷。
    吕哲醒来，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子。
    走到生活舱一看。
    沙发床上空空如也。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豆腐块一样。
    沈歆璇已经走了。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米香味。
    吕哲转头看向厨房区。
    电饭煲的保温灯亮著，旁边还放著一套洗得乾乾净净的碗筷。
    茶几上压著一张字条，上面是用碳素笔写的几行龙飞凤舞的字：
    【酒是垃圾，人类也是。昨晚的事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就黑了你的全网帐號，顺带把你的瀏览器记录发到全网！（锅里有粥，趁热）】
    吕哲拿起字条看了看。
    溯源流影之瞳，悄然开启。
    视线穿透了这张薄薄的纸片，吕哲看到了几个小时前的画面……
    清晨。
    沈歆璇捂著宿醉剧痛的脑袋从沙发上坐起。
    她看著身上盖得严严实实的羽绒被，又摸了摸自己被擦乾净的脸。
    目光瞥到一旁脱掉的鞋子。
    她眼神中闪过一丝断片后的茫然和惊恐。
    “我昨晚……到底干了什么？”
    沈歆璇拼命回忆。
    却只能想起貌似喝了一大口像刀子一样的白酒。
    然后……
    然后自己好像强吻了吕哲？
    还吐了？！
    画面中，沈歆璇捂著脸。
    她在沙发上无声地哀嚎，小脚丫子拼命乱晃。
    脚趾尷尬地蜷缩起来，恨不得在房车地板上抠出个地下室。
    但很快，她冷静下来。
    小心翼翼观察远处熟睡的吕哲。
    又仔细观察著房车內蛛丝马跡，以及她的身体情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