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基调 血债(求月票)
春雨如酥,冬寒未褪,但未名湖畔的柳枝已隱约透出些微青意。
任夏提著文件袋走进电影与文化研究中心时,戴锦华正站在窗边喝茶。
她脸上的神色已不再那么疲惫,比前些天被学术圈围攻的时候好转了不少,就连一旁的袁筠见了任夏,面色也少了一些埋怨。
“来了?”戴锦华放下茶杯,指了指沙发,“坐。”
“教授气色好多了。”
任夏接过袁筠递来的茶,將文件袋放在一旁。
“托你的福。”戴锦华在他对面坐下,嘴角难得地浮起一丝笑意,“陈凯哥败的太快了,环球时报那篇常保华的专访,时机又掐得非常精准,直接打在了七寸上。”
“自从发布会闹剧传开,学术圈那些报纸上的围攻文章,一夜之间少了大半。”
袁筠笑著接过话。
“我倒是才知道,这些学术圈权威们也有怕的时候。”任夏摇头感嘆。
“不是怕,是聪明。”戴锦华轻轻摇头,“你和环球时报联手,把《霸王別姬》的问题从学术討论拖进了公眾视野,让网民们开始討论,开始质疑,这对垄断话语权的人来说,才是最危险的。”
“他们可以不在乎我的文章,但不能不在乎千万网民的质疑。”
“如果你和环球时报继续把舆论引导到我和他们的爭论上,而一旦形成浪潮,他们那套建立在封闭评价体系上的权威,就会像沙滩上的城堡。”
任夏闻言点点头。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一用公眾的觉醒,倒逼行业的改变和让步。
“不过他们也不是一无所获。”戴锦华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別人的事,“至少我那个中国电影报影评人协会主席的头衔,被他们拿掉了。”
任夏眉头微皱:“教授......”
“別这副表情。”戴锦华摆摆手,反而笑了,“我早就不想干了。那个协会里,一半人是奔著电影节评审资格去的,另一半人琢磨著怎么把论文塞进核心期刊。真正想做影评的,没几个。”
她看向任夏,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倒是你——去年要是把你吸收进协会,说不定现在还能替我顶一顶。”
任夏也笑了:“那样的协会,进去了也是浪费时间,让我进我也不进,我如果真给自己安上个名头,还不如自己建一个网络影评人协会得了。”
戴锦华微微前倾身体,眼镜后的目光变得锐利:“网络影评人协会?你是隨口一说,还是真有这个想法?”
“是我打算去做的一些事情,但眼下时机还不够成熟,至少要等个两三年才能去做。”
任夏见到戴锦华认真,也坐直身体,如实回答。
“这个网络影评人协会不看资歷,唯一的標准是內容质量。成员可以是专业影评人,可以是电影学者,也可以是b站up主、知乎答主、豆瓣、微博上面的红人。只要他的影评有见地、有数据、有逻辑,能帮助观眾更好地理解电影。”
戴锦华没有立刻回应。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书脊。
“你这次炮轰陈凯哥,”她突然转回身,“我在网上观察了很久。除了你的主视频和环球时报的报导外,网络上还有至少七八篇分析角度各异、但质量都不错的解读文章。这些文章,都是出自你那个工作室吧?”
任夏坦然点头:“部分是。也有非正式的成员,还有一些粉丝群里的核心管理员自发写的。”
“他们是你的试验田?”戴锦华问得直接。
“是,也不是。”任夏组织著语言,“我更愿意说,他们是未来可能性的种子。我想证明影评不是少数人的专利,它应该成为一种公共討论。当足够多的人学会用专业的眼光看电影,用清晰的逻辑表达观点,资本和圈子就不敢再肆无忌惮地生產垃圾、操纵舆论。”
戴锦华没有说话,任夏见状继续开口:“我想培养一批真正有生命力的网际网路影评帐號。不是水军,不是营销號,而是扎根於观眾、对电影有敬畏、对真相有执著的创作者。他们的根基不是资本,是网民的认可。他们赚钱,靠的是內容质量,不是红包和车马费。”
戴锦华静静地听著。窗外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轮廓。
“很理想。”她终於开口,“但你想过没有?新的协会成员,同样可能被收买、被拉拢、被腐蚀。资本的手段,你应该很清楚了。”
“我想过。”任夏毫不迴避,“但网际网路影评帐號和传统影评人有个根本区別。他们的生死,掌握在观眾手里。一个帐號如果为了钱说假话,粉丝会流失,影响力会下降。资本可以收买一个、十个,但收买不了所有。”
“更重要的是,”他抬起头,目光如炬:“资本之间也有嫌隙。a公司收买的帐號骂了b公司的电影,b公司自然会扶持另一批帐號反击。这种制衡,反而会让真话有生存空间。”
戴锦华轻轻頷首,眼神中多了几分欣赏。
“这个思路的確不错,你看得很透。確实,只要始终有人说真话,行业就不至於彻底烂掉。而网际网路最大的意义,就是让说真话的成本降低了,让声音传递的渠道变多了。”
“只是一点不成熟的想法,不值得教授夸讚。”
任夏笑著谦辞。
“有人想,有人做,事情就还有希望。”
戴锦华笑了笑,看向任夏带来的文件袋:“那是剧本?”
任夏这才想起正事,连忙取出厚厚一沓装订好的剧本,双手递过去:“《南京照相馆》的第一稿,请您指正。”
“《南京照相馆》....”戴锦华接过,先看了看封皮上面的名字,没有立刻翻看,而是掂了掂重量:“多少字?”
“七万四千字,分一百四十一场。”
“你先回去吧,我看东西一般比较慢,估计有个两三天才能看完,到时候会叫你。”
“好,教授辛苦。”
任夏点点头告辞离去,戴锦华这才拿起电影剧本,认真翻看起来。
她看的非常仔细,一字一句、每一个故事、每一句台词,剧本中角色的每一个动作、表情,她都认真阅读思索,有时候还会在一旁写下自己的思考和建议,只是不到半个小时的功夫,剧本旁边的空白便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跡。
窗外的天色从午后转为黄昏,又从黄昏沉入夜色。袁筠轻手轻脚地进来过一次,放下两盒饭菜,又悄悄退出去。
直到深夜,戴锦华才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双目,回家囫圇睡了一觉,第二天又早早来到工作室中看稿。
终於,第二天的下午,她看完了全部的剧本,在第三天把任夏叫了过来。
“剧本写的很好,比我想像的成熟。”
戴锦华將批註的密密麻麻的剧本递给任夏:“史料考据严谨,细节还原真实,人物动机合理,且不论电影拍成什么样,至少就剧本而论称得上一句优秀。”
任夏心中稍安,但听出她话里有话:“但是?”
“但是,”戴锦华转过身,目光如炬,“这部电影的基调有些问题。”
任夏一怔。
“每部电影都有基调。”戴锦华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有的轻鬆詼谐,有的悬疑紧张,有的浪漫文艺。基调是统一所有电影元素的核心剧情走向、
角色台词、演员表演、构图色彩、背景音乐......全都得围绕著它展开。”
她拿起剧本,轻轻拍了拍封面:“你的剧本在剧情层面无可挑剔。但它的基调,在我看来,有些单薄。”
“单薄?”
“它似乎仅仅是为了揭露而揭露。”戴锦华说得直接,“你想展现南京大屠杀的残酷,想揭露日军的暴行,想记录那些卑微的见证者一这些都做到了。但然后呢?”
她看著任夏,眼神深邃:“一部关於民族苦难的电影,如果只是把伤口扒开给观眾看,那它只是一份病歷。真正伟大的歷史题材电影,应该在展现伤口的同时,告诉观眾一些更深刻的东西。”
任夏陷入沉思。戴锦华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他心里某个一直隱隱不安的地方。
“你看谢进导演的《鸦片战爭》。”戴锦华继续说,“它当然展现了战爭的残酷,但它的基调不止於此。它传递了两个非常重要的核心观念。”
她神色严肃地竖起两个手指:“第一,落后就要挨打。”
“第二、卖国贼必须被钉在耻辱柱上。”
“这两个观念,既是电影的基调,也是谢晋导演向歷史交出的答卷,他让我们无论何时看到这部电影,总能够被电影所警示、提醒。”
“这才是重大歷史题材电影应该有的基调,它不仅是记录,更是爱国者之间观念的传承。”
任夏闻言,整个人瞬间仿佛被什么东西劈中。
他闭上眼睛,前世看这部电影时的画面犹如走马灯一般,一幕幕从脑海中闪过。
阁楼里颤抖的快门、地窖中压抑的呼吸、暗格里泛黄的底片、刑场上挺直的脊樑.....
画面最终定格在阿昌身上。
那个照相馆学徒,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对著举枪的日军军官,说出的那句振聋发聵的台词:“我们从来不是朋友。”
这句话很好。
它戳破了所谓中日亲善的虚偽,彰显了一个普通中国人在屠刀前的骨气。
但它似乎还有些不够。
“教授,”他的声音有些发乾,“如果......如果阿昌在说完那句我们从来不是朋友之后,再加上一句呢?”
戴锦华微微挑眉:“加什么?”
任夏站起身,在研究室里踱步。
灯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墙的书架上。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画面:寒冬的刑场,血跡斑斑的墙壁,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身影,还有那双眼睛。
那双在绝境中依然燃烧著某种火焰的眼睛。
他转过身,一字一顿:“你们掩盖不了真相。”
他稍稍停顿,然后,更重的字句落地:“只要中国还剩一个人,就会有人替我们討回这笔血债。”
寂静。
针芒落地可闻般的寂静。
研究室里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窗外的风声从远方传来,隱约像是遥远时空里的迴响。
戴锦华听完之后,一动不动地坐著。老花镜搁在茶几上,镜片上倒映著顶灯的光斑。许久,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她声音很轻,却带著千钧之力,“这一句,把电影的基调,从单纯的揭露,变成了揭露加歷史追责。”
她看向任夏,眼神变得复杂而忧虑:“但你明白吗?加上这句话,你这部电影要面对的东西,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明白。”任夏点点头,声音异常平静,“会有人说我煽动民族情绪,有人说我破坏中日关係,有人说我把电影当政治工具。”
“不止。”戴锦华摇头,“他们会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你,用最阴险的手段阻挠你。”
“你这部电影拍出来以后,想要上映遭遇的阻力恐怕会比原来大十倍,就算侥倖上映,也难免会遭遇大量的修改,或者永远不能来到公眾面前。”
任夏陷入沉默。戴锦华没有打扰,只是给了他一些安静,让他能够更充分地思考。
足足十几分钟以后,任夏抬起头,先前严肃的面色,反而变得极为轻鬆,“教授,你还记得我炮轰张一谋时说的那句话吗?”
戴锦华一怔。
“当时我说,中国电影的根本是观眾,出路在我们本身的文化上。”
任夏重复著,眼神无比坚定,“这句话不是漂亮话,是我真的相信的东西。”
“如果连南京大屠杀这样的题材,我们都不敢理直气壮地说出追责、血债,那我们还有什么资格谈文化自信?还有什么脸面面对那三十万亡灵?!”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沉:“这部电影,我不只是为了揭露歷史。我是为了告诉所有看电影的人一有些罪行,不会因为时间流逝就被遗忘:有些血债,不会因为施暴者不承认就不存在。只要我们还记得,只要还有人在追问,歷史就永远不会真正过去。”
“这,才是电影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