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一场闹剧（求月票）
    上午九点，新利传媒发布会现场。
    国贸三期宴会厅被包下，水晶吊灯將室內照得金碧辉煌。
    红毯从门口一路铺到主席台，两侧摆满花篮，写著“致敬华语电影大师陈凯哥”、“致敬电影艺术巔峰《霸王別姬》”。
    曹华易为了这场发布会不惜血本。不仅场地奢华，给到场的媒体记者包的车马费厚得惊人，邀请的几位高校教授和知名影评人更是收了不菲的諮询费，问题都是提前对过稿的，流程演练了三遍，確保万无一失。
    没办法，今年年底是他们ip0的预定时间，如果受到影响，损失的要比这场发布会的投入大上百倍。
    只有《文匯报》来的两个记者，曹华易为了显示客观中立，只给了正常车马费。
    这两人被安排在媒体区靠后的位置，安静地坐著，与周围兴奋交谈、时不时掂量红包厚度的同行格格不入。
    主席台上，阵容耀眼。
    曹华易居中，左侧是陈凯哥、陈虹夫妇，右侧是新利旗下当红编剧於征、赵东岭，再往两侧是孙丽、宋嘉、张嘉驛、胡筠等一线明星。
    所有人西装革履，妆容精致，笑容得体，仿佛这不是一场回应爭议的发布会，而是颁奖典礼前的明星秀。
    发布会前半程按剧本完美推进。
    北大艺术学院的李教授首先发言，从电影美学角度盛讚《霸王別姬》：“这部电影开创性地將个人命运与时代变迁交织，程蝶衣这个角色是中国电影人物画廊中不朽的经典.
    ”
    中戏的孙教授接著从戏剧理论切入：“《霸王別姬》的敘事结构具有莎士比亚悲剧的恢弘，同时又深深植根於中国戏曲文化，这种跨文化融合的尝试，在1993年是划时代几个知名影评人更是语气激昂：“某些网络批评者指责电影迎合西方，这完全是无稽之谈！恰恰相反，《霸王別姬》是用最中国的故事，征服了世界！金棕櫚奖不是靠迎合得来的，是靠艺术高度贏得的！”
    一个个发言，一句句讚美，编织成密不透风的颂歌之网。
    台上的陈凯哥最初还绷著脸，隨著讚美越来越多，他的背脊渐渐挺直，下巴微微抬起，那副艺术家受难后终得正名的神態又回来了。
    轮到陈凯哥本人发言时，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接过话筒。
    “感谢各位今天来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些天，我经歷了很多......质疑、攻击，甚至污衊。”
    他停顿，环视全场，自光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痛心与坚韧。
    “但我今天想说的不是这些。”他深吸一口气，“我想说的是责任。我们第五代导演的责任。”
    接下来的十分钟，陈凯哥开启了一场令人瞠目结舌的表演。
    他从八十年代电影行业的困境讲起，描述当时“资金匱乏、技术落后、市场萎缩”的惨状，语气悲壮：“那时候，中国电影在世界上没有声音，没有位置！是我们，我们这一代人，用一部部作品，硬生生凿开了一条通往世界的路！”
    越说越激动，他突然抬高声调：“这让我想起诸葛亮在《出师表》中的名句—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全场瞬间安静，谁也不知道陈凯哥为什么会突然背起了出师表。
    记者们面面相覷，台上的明星们表情僵硬，曹华易嘴角抽搐了一下。
    陈凯哥却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情敘事中，继续背诵：“然侍卫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於陛下也！”
    他目光灼灼，扫过台下，仿佛自己就是那六出祁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诸葛丞相，而中国电影就是那需要拯救的蜀国！
    “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諫之路也！”
    背到这里，他竟然眼眶泛红，声音颤抖：“今天，某些人对我、对《霸王別姬》的指责，就是在塞忠諫之路！是在否定我们那一代人毕路蓝缕的探索！是在动摇中国电影的根基！”
    终於背完了，现场死寂，场面尷尬至极、一度冷场十多秒。
    曹华易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带头鼓掌，脸上挤出生硬的笑容：“陈导说得太好了！
    把我们第五代导演的歷史使命感，表达得淋漓尽致！”
    於征赶紧接话：“陈导这是以古喻今，一片赤诚啊！”
    赵东岭点头如捣蒜：“听陈导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孙丽、宋嘉等明星也勉强笑著鼓掌，但眼神里的尷尬几乎要溢出来。
    台下记者区，不少人低头憋笑，肩膀抖动。
    《文匯报》的两个记者对视一眼，一个挑眉，一个撇嘴，因为太过无聊甚至都拿起手机刷新闻。
    台上的发布会还在继续。
    按流程，接下来是媒体提问环节。曹华易安排的託儿们开始表演。
    “陈导，您如何看待电影艺术与大眾审美之间的关係？”
    “陈导，《霸王別姬》在人物塑造上给您最大的启示是什么？”
    “陈导，您对年轻电影人有什么建议？”
    问题一个比一个软，一个比一个空，而这些影评人和教授们因早有准备，回答的也是愈发流畅。
    一片吹捧夸讚之中，因刚才冷场有些尷尬慍怒的陈凯哥逐渐恢復了镇定，甚至重新找回了那种俯瞰眾生的姿態。
    就在发布会即將在这样一片祥和中结束时。
    《文匯报》那个年轻些的记者刷到了一条新闻，突然低呼一声：“臥槽！”
    他旁边年长的记者凑过去看手机，眼睛瞬间睁大。
    手机屏幕上，是环球时报官网刚发布的头条文章：《常保华专访：还原真实梨园程蝶衣是別有用心的虚构》。
    文章配图是常保华先生严肃的面容。导语直接刺眼：“国家级相声表演艺术家、曲艺界泰斗常保华先生接受本报专访，痛批电影《霸王別姬》中程蝶衣角色严重歪曲歷史，玷污了戏曲艺人接受改造、摆脱旧社会糟粕习俗风气、
    拥抱人民的真实形象，是反歷史的虚构。”
    两个记者一目十行的看完新闻，心有灵犀的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都写满了看到大新闻的衝动。
    年轻记者压低声音：“干不干？”
    年长记者看了眼台上正夸夸其谈的陈凯哥，冷笑：“干。”
    他们突然起身，在曹华易惊讶的目光中，径直挤到媒体区最前排。
    年轻记者举起摄像机，年长记者举起手机屏幕上正是那篇文章的页面，他將手机屏幕直直对著主席台，声音洪亮：“陈凯哥导演！我是《文匯报》记者！环球时报刚刚发布了对话剧泰斗常保华先生的专访！”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的自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曹华易脸色一变，刚要示意工作人员阻止，年长记者语速极快，问题已经拋出：“常保华先生在专访中指出，旧社会戏曲艺人绝大多数沉溺鸦片、为谋生不得不演低俗荤戏，是1949年后的戏曲改革將艺人从火坑中拯救出来！他说电影《霸王別姬》中程蝶衣为艺术纯粹抗拒改造、视给工农兵演出为侮辱的形象，是完全反歷史的虚构，是对那一代戏曲改革参与者的侮辱！”
    他举起手机，屏幕上的文字清晰可见：“常先生特別强调：电影把日本军官塑造成懂戏的知音，更是荒唐透顶！是骨头软的表现！”
    “请问陈导，您如何回应常保华先生这些尖锐批评？您创作程蝶衣这个角色时，是否了解真实的梨园歷史？这种虚构是否如常先生所说，是別有用心的？”
    问题像一把淬冰的匕首，捅穿了发布会精心营造的暖洋洋的泡沫。
    陈凯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死死盯著记者手中的手机屏幕，嘴唇开始哆嗦。
    曹华易急得站起来：“这位记者，我们发布会..
    ”
    “给我看！”陈凯哥突然咆哮一声，打断了曹华易。
    他几步衝下主席台，一把抢过年长记者手中的手机。手指滑动屏幕，眼睛飞快地扫过文章內容。常保华那些犀利直白、充满老一辈艺人錚錚风骨的批判，一句句刺进他眼里：“虚的！反歷史的！”
    “歪曲歷史！侮辱我们！”
    “骨头软！”
    “啪嚓——！！”
    脆响炸裂！陈凯哥竟然將手机狠狠摔在地上！手机瞬间四分五裂！
    “胡说八道！！”
    他面目狰狞，指著地上的手机碎片，声音尖利得破音，“他懂什么艺术？！一个说相声的，也配评价电影？！这是污衊！是陷害！”
    全场譁然！所有摄像机、照相机同时对准了失態的陈凯哥。
    曹华易眼前一黑，知道完了。
    他衝上去试图拉住陈凯哥：“陈导！冷静！冷静！”
    “我怎么冷静？！”陈凯哥甩开他，转身对著全场记者，挥舞手臂，唾沫横飞，“他们这是有组织的！是阴谋！任夏！环球时报！还有这个常保华！他们是一伙的！他们要毁了中国电影！毁了我们这一代人建立起来的一切！”
    他彻底失控了，像一头被戳破所有偽装、暴露出內核虚弱的困兽，在聚光灯下疯狂咆哮。
    台上，明星们脸色煞白，纷纷低头或侧身，恨不得原地消失。
    於征、赵东岭等人目瞪口呆。只有《文匯报》的两个记者，一个冷静地拍摄著陈凯哥失態的全过程，一个已经低头在手机上飞快打字发稿。
    曹华易绝望地闭了闭眼，抢过主持人的话筒，声音乾涩：“抱歉......陈导情绪有些激动......今天的发布会到此结束！”
    他几乎是拖著还在叫骂的陈凯哥，仓皇退向后台。留下一地狼藉，和满厅面面相覷、
    隨即爆发出激烈议论的媒体记者。
    消息以光速传遍网络。
    #陈凯哥发布会摔手机#、#常保华痛批程蝶衣#、#霸王別姬歷史虚构#...
    一个个词条火箭般躥升。
    环球时报的专访文章被疯狂转载。
    常保华那些基於亲身经歷、细节丰富的指证，像一颗颗重磅炸弹，落在公眾对《霸王別姬》长期形成的认知地基上。
    “我的天，常老先生说的有鼻子有眼......旧社会名角儿真的都抽大烟演荤戏？”
    “臥槽，刚收了一下建国后被封禁的哪些曲目，真的让人毛骨悚然！”
    “戏曲改革原来是拯救艺人？我一直被电影带偏了，以为那是破坏传统...
    “”
    “如果常老先生说的是真的，那程蝶衣这个角色的根基就塌了！他代表的根本不是艺术纯粹，而是被美化的旧时代糟粕！”
    “陈凯哥反应也太大了，直接摔手机？这不像心虚是什么？”
    当然，仍有顽固的拥躉试图反击：“常保华一个说相声的，懂什么电影艺术？”
    “老一辈人思想僵化，不理解艺术创作需要虚构！”
    但这些声音很快被淹没。更多网友开始深挖常保华的身份背景，结果令人肃然起敬：“楼上的xx懂不懂常家在曲艺行当的地位！常保华的哥哥常保堃先生，在朝鲜战场牺牲，是烈士！常保堃先生抗战时期因讽刺日偽还两度入狱，骨头硬得很！”
    “这样的老艺术家，会用骨头软评价那段歷史虚构，分量太重了..
    “”
    “常家满门忠烈，他们的话不信，难道信那些为了国际奖盃美化侵略者的人？”
    因为昨天任夏和陈凯哥在微博上的爭吵，此时正事热度的巔峰时期，而环球时报的文章发布，以及发布会上的闹剧被报导出来以后，立刻引起了网友们的大范围討论。
    从微博，到天涯、虎扑、知乎、b站，乃至於人人网，几乎所有网际网路社区之中都出现了討论的声音。
    和以往双方几乎评分秋色不同，这次的討论之中，陈凯哥一方已经明显处在了下风。
    《霸王別姬》这尊坚固而神圣的艺术神像，在確凿的歷史细节和权威的亲身证言面前，开始逐渐出现清晰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