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筱婷看著母亲一直没有开口,“所以妈……你不解释,是你自己也无法说服你自己吗?”
庄筱婷看了眼母亲,又看了眼自己哥哥,自嘲的笑了一下,那笑意轻飘飘的,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枯叶,连半点涟漪都激不起来,“你和哥哥慢慢聊,我先去睡了。”说完不等黄玲回答,起身爬上隔间。
隔间的门被她轻轻带上,像隔了一道无形的墙。
屋里安静下来,只听到黄玲压抑不住的哭声,一声叠著一声,裹著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慌乱,在堂屋里漫开。
巷子里的邻居们早就散了,那些贴著门缝听来的只言片语,却像长了翅膀的鸟,一夜之间就光速传遍了整个棉纺厂。
庄家夫妻在单位和巷子里,那都是出了名的模范夫妻。庄超英好面子,平日里待人接物都透著一股读书人特有的体面,他怎么也没想到,黄玲会这般毫不留情,把他藏在心底的那些难堪,把他小心翼翼维护的“母慈子孝、夫妻和睦”的脸面,狠狠戳破,再扔在地上,踩得稀碎。
黄玲说得没错,他恨。
每当黄玲尖锐地指出他父母的虚偽不公和贪婪冷酷时,庄超英的心里都会涌起连绵的怨恨。这份恨,从来不是对著生养他的父母,而是对著眼前这个口无遮拦的妻子。以前不过是夫妻间关起门来的爭吵,他尚且克制不住对黄玲的失望和怨懟,如今她竟把家丑外扬,將那些不堪的真相,赤裸裸地暴露在儿女和街坊邻居面前,庄超英只觉得一股滔天的愤怒直衝头顶。他没脸再留在这个家,更没脸去面对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索性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住进了学校的办公室,眼不见为净。
另一边,庄樺林带著向鹏飞在娘家已经打了一个星期的地铺。
娘家的房子本就小,三伏天里闷热得像个蒸笼,祖孙三代挤在一处,处处都是不便。父母整日唉声嘆气,愁眉不展;二哥二嫂更是没个好脸色,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话里话外都透著嫌弃,明里暗里地催著他们赶紧搬走。庄樺林来之前不是没有心理准备,她知道娘家日子拮据,多两张嘴吃饭,本就是添负担,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至亲骨肉竟连半点虚与委蛇都不肯,连短短几天的敷衍都觉得浪费功夫。
她心里憋著一股气,又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力。
黄玲那天在家门口发飆的时候,向鹏飞正在新华书店的角落里,认认真真地挑选魔方。他对家里发生的这场风波一无所知,现场所有的人,事后也都不约而同地缄口不言,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有意无意间,都对这个懵懂的少年隱瞒了当时的情形。
向鹏飞的户口已经转回苏州了。正如黄玲所说,他是苏州户口,总不能一直留在贵州,必须儘早回苏州接受教育,这才是正途。
庄樺林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廉耻这东西,未必真的就那么金贵。维护廉耻的代价,往往不是廉价的,恰恰是最昂贵的。何况,母亲的那点可怜的廉耻,又怎么能比得上儿子的前途重要?
她没得选。
只能继续厚著脸皮,放下身段,寄希望於庄超英能念及兄妹情分,去说服黄玲,让她点头,收下向鹏飞。
庄樺林想起黄玲那天撂下的狠话——“你们都希望图南少吃一口”。她心里一阵发酸,悲哀地想,是啊,穷人哪还有什么骨气志气呢?穷途末路的时候,只能寄希望於他人愿意少吃一口,分自己一口,好让自己的孩子,能有条活路。
黄玲白天要上班,厂里的活计繁重,几乎没有空閒。庄樺林掐著点,估摸著她不在家的时间,独自一人揣著忐忑的心思,又一次踏进了那条熟悉的小巷,想私下里再求求庄超英。
院门虚掩著,她抬手轻轻敲了敲。
开门的是庄筱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小姑娘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淡的,看见是她,既没有热情的招呼,也没有刻意的驱赶,只是转头朝著屋里喊了一声:“哥,姑姑来了。”说完,便径直转身回了屋子,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
庄樺林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掛不住。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筱婷的疏离和拒绝,那是一种无声的排斥,比直接的驱赶更让她难堪。
很快,庄图南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看见庄樺林,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片刻后,还是挤出了几分礼貌,侧身让她进来:“姑姑,进来喝杯水吧。”
庄樺林跟著他进了屋,目光下意识地往隔间的方向瞥了一眼,那门紧闭著,再没了动静。她知道,筱婷这是回阁楼了。
兄妹俩的態度,和从前相比,已经天差地別。庄樺林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拜那场风波所赐。可她顾不上这些了,她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黄玲点头。而黄玲心里最在乎的,除了庄超英,就是眼前这个即將参加高考的儿子。
庄樺林在凳上坐下,双手侷促地绞著衣角,眼眶先一步慢慢湿润了。她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成熟的侄子,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哽咽:“图南,姑姑知道,这事为难你,可姑姑是真的没办法了。你也知道,贵州那边的教学条件,跟苏州比起来,差得太远了。鹏飞要是一直留在那边,他这辈子,就真的毁了。”
她吸了吸鼻子,语速急切,生怕错过了这唯一的机会:“我跟他爸爸已经商量好了,每个月的工资,都会按时寄过来,给鹏飞当生活费,一分都不会少。鹏飞也懂事,他可以跟筱婷一样,在院子里写作业,绝对不会吵到你,不会耽误你考大学的。姑姑不求別的,就求你妈能行行好,让鹏飞在这儿有个地方睡,有个读书的机会。”
庄图南垂著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桌角。母亲和妹妹那天的控诉,还清晰地迴荡在耳边,那些话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上,让他这些日子,总觉得沉甸甸的。他原本因为那些话,心里对姑姑的请求,已经有了几分坚定的拒绝,可此刻看著庄樺林泛红的眼眶,听著她声泪俱下的恳求,那颗稍稍坚定的心,又剧烈地动摇起来。
庄樺林是个通透人,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犹豫。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了庄图南的手,竟直直地跪了下去。
“图南,姑姑求求你了!”她的声音带著绝望的哭腔,泪水顺著脸颊滚落,“姑姑这辈子就这样了,没什么指望了,可鹏飞还小,他不能跟我一样,一辈子就毁在山里啊!”
“姑姑!”庄图南嚇了一跳,脸色骤变,连忙伸手去扶她,“你快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庄樺林不肯起,只是死死地抓著他的手,眼神里满是哀求。
庄图南看著她狼狈的样子,想起爸爸对自己的教导,想起她这些年在贵州吃的苦,心里的那点坚持,瞬间土崩瓦解。他咬了咬牙,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好,你放心姑姑,我去跟我妈说,我妈一定会答应,让鹏飞留在苏州的。”
听到这句话,庄樺林紧绷的神经,终於鬆了下来。她悬著的心,也落了地。她这才顺著庄图南的力道,慢慢站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泪,哽咽著连声道谢:“谢谢你图南,谢谢你……我一定会跟鹏飞说,让他一定乖乖的,绝对不会吵到你学习。”
阁楼的门板后,庄筱婷將楼下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著自嘲的笑意。
原来,在哥哥眼里,她和栋哲,真的没什么两样。都是可以被轻易牺牲的那个。
他答应姑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家本就狭小的空间,往后要再挤进来一个人?有没有想过,她的书桌,她那些好不容易才拥有的、属於自己的小天地,又要被压缩到哪个角落?
庄筱婷没有再听下去,只是抬手,轻轻將门关上。
咔嗒一声轻响,隔绝了楼下的一切。
楼下的庄樺林,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连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她再三叮嘱了庄图南几句,才满心欢喜地离开了庄家小院。
走在回娘家的街道上,庄樺林觉得浑身舒畅,心里已经开始憧憬著鹏飞留在苏州以后的日子,那是她贫瘠生活里,唯一的光。
庄图南送走姑姑,心里沉甸甸的。他在堂屋里坐了许久,直到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才猛地站起身。
黄玲下班回来了。
她放下手里的布包,脸上带著掩不住的疲惫,看到坐在屋里的儿子,愣了一下,隨即像往常一样,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转身去给自个儿倒水。
庄图南看著她的背影,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有些乾涩:“妈,姑姑今天来过了。”
黄玲握著水杯的手顿了顿,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凉白开,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著喉咙滑下去,稍稍压下了几分渴意,也压下了她心底翻涌的烦躁。
庄图南看著她没有太大的反应,迟疑了片刻,还是硬著头皮,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妈,我答应姑姑了,让鹏飞留在苏州。”
这一次,黄玲喝水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她缓缓转过身,手里还握著那个玻璃水杯,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直直地看著面前的儿子,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庄图南被她看得有些发慌,却还是梗著脖子,把早就想好的说辞,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妈,你不是说吗?姑姑是为了鹏飞,她跟你一样,都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姑姑也是真的没办法了,不然也不会放下身段来求我。”
他看著黄玲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连忙补充道:“姑姑说,会按时寄生活费过来的,一分都不会少。鹏飞也很懂事,他可以跟筱婷一样,在院子里写作业,绝对不会打扰到我学习的。”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放软了,眼神里带著一丝恳求,几乎是放低了姿態:“妈,就当是为了我,让鹏飞留下来吧。”
黄玲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眼底的恳求,看著他脸上的篤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她手里的玻璃水杯,像是有千斤重,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摔在了地上。
水杯应声碎裂,清亮的水溅得到处都是,玻璃碎片四下迸溅,在昏黄的灯光下,闪著刺眼的光。
黄玲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著浓浓的疲惫和一丝绝望的质问:“如果我坚持不答应,你是不是就要因为这个事情,怨我?”
庄图南的心猛地一颤。
他看了眼地上的玻璃碎片,又看著母亲眼底的血丝,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沉默,就是最残忍的答案。
黄玲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双腿一软,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她的脊背佝僂著,脸上没了半点血色,眼底是化不开的无力感。她看著低头不语的儿子,声音轻飘飘的,却带著千钧重的分量:“鹏飞来以后,家里的日子只会更难。你要是因为这个分心,考试结果不如意,到时候,你也能接受吗?”
庄图南猛地抬起头,眼神坚定,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妈,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学的,我保证,一定不会被鹏飞影响的!”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金榜题名的未来,却忘了,这世间的很多事,从来都不是一句承诺,就能抵得过现实的磋磨。
黄玲看著儿子低著的头,那副篤定又带著恳求的模样,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她心口最软的地方。她忽然就想起筱婷傍晚时泛红的眼眶,想起那句带著哭腔的“我也是你的孩子啊”,心口猛地一抽,疼得她喘不过气。
“你会好好学?”黄玲的声音哑得厉害,带著一丝自嘲的笑,“当初你爸也是这么跟我保证的,他说阿公阿婆就这样,但他不会让筱婷受委屈。结果呢?”她抬手抹了把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已经掉了下来,“你姑姑求你,你心软了。那筱婷呢?她之前问我的那些话,你听见了吗?”
庄图南的肩膀猛地一颤,终於抬起头,眼底满是愧疚。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答应你姑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筱婷?”黄玲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低下去,带著浓浓的疲惫,“鹏飞留下来,住在哪儿?家里就这么点地方,筱婷的阁楼本来就小,难不成让她又跟我和你爸挤?鹏飞要吃饭,要花钱,你爸现在住办公室不回来,家里的开销就靠我一个人,你以为容易吗?”
她看著儿子,眼里的失望快要溢出来:“你只想著你姑姑的难处,想著鹏飞的前途,怎么就不想想你妹妹,她也想要一点公平。”
庄图南的脸唰地白了,手指紧紧攥著衣角,指节泛白。他想起筱婷刚才爬上阁楼时的背影,想起她关门前那声极轻的自嘲的笑,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厉害。
“我……”他终於挤出一句话,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会跟筱婷道歉的。”
黄玲闭了闭眼,长长地嘆了口气,那声嘆息里,藏著说不尽的无奈和疲惫。她看著地上摔碎的水杯,玻璃碎片反射著昏黄的灯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道歉有什么用?”她喃喃自语,“有些东西,伤了就是伤了,补不回来了。”
庄筱婷听到黄玲回来也没把隔间门打开,这时听到母亲和哥哥对话,她就知道,母亲会同意鹏飞哥住进来的。
果不其然,黄玲沉默了许久,久到庄图南都以为她不会再说话,就听见她用近乎虚脱的声音说:“让你姑姑把鹏飞带过来吧。”
庄图南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不敢置信。
“但是你记住,”黄玲看著他,眼神锐利得像刀,“这是你答应的,往后鹏飞在这个家里的一切,都由你担著。要是影响了你高考,或者让筱婷受了半点委屈,我第一个找你。”
庄筱婷指尖抵著门板,那薄薄的一层木头,隔绝不了下面的声音,也隔不住那些话里的刺,那些话,一下下扎在她心上。
母亲说“让筱婷受了半点委屈,我第一个找你”。
她弯了弯唇角,那笑意比哭还难看,落在眼底,漫开一片凉。
这算什么?补偿吗?
是知道自己偏了心,所以用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来填补她心里那个破了洞的、名为“公平”的幻想?
她想起之前,母亲对著自己红了的眼眶,母亲那些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口的辩解。
原来不是不会心疼,不是不会愧疚,只是这些情绪,从来都不是先给她的。
鹏飞哥要住进来了。
这个家本就不大的地方,往后要更挤了。院子里的小桌子,以后要摆上鹏飞哥的书本;晚上的灯下,母亲的叮嘱,或许又要多一句“別吵著你哥和鹏飞看书”。
而她呢?
她依旧是那个可以被忽略,可以被退让,可以为了哥哥的前途、为了姑姑的恳求,往后退一步再退一步的庄筱婷。
母亲那句护著她的话,更像是一句安慰自己良心的体面话。真到了那时候,哥哥要高考,鹏飞哥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她的委屈,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庄筱婷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那点残存的、对“一碗水端平”的期待,终於碎得彻底,连带著那些偷偷藏起来的、想要被母亲偏爱的小心思,一起散在了风里。
下面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听见哥哥轻轻说了句“谢谢妈”,听见母亲长长的、带著疲惫的嘆息。
庄筱婷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发红的眼眶,然后躺下,背对著门板。
往后,这个家里,又多了一个需要被偏著的人了。
而她,早就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