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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公平」
    庄图南喉结狠狠滚了一圈,喉间那点辩解的话翻来覆去地撞,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哪能不知道林栋哲和王雨棠说的是实话?
    从一开始,他心里就揣著那点不上檯面的心思——想著栋哲性子软好说话,想著雨棠家宽敞,便厚著脸皮开了这个口。他半点没琢磨,栋哲和雨棠明年也要衝中考,也要熬夜啃书本刷卷子,攥著那点重点高中的名额,拼了命往前赶。
    “我……”庄图南的声音发紧,喉间漫上一阵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我就是急糊涂了。鹏飞他……”
    “急糊涂了,也不是你欺负人的理由。”王雨棠脆生生地打断他,带著少年人独有的较真,“庄图南,你护著弟弟没错,可你不能踩著別人的肩膀去护。”
    黄玲坐在床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起初图南和林栋哲说话声音低,她听得模模糊糊,只揣著点盼头——要是图南真能说动栋哲,那她便顺水推舟,留下鹏飞。她是真心疼鹏飞的。可听著王雨棠和林栋哲那番直白的质问,她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硌著,又酸又涩,格外难受。
    “雨棠。”黄玲强撑著长辈的面子走了出来,语气里带著几分刻意的威严,“图南也是没办法,家里实在是住不开……”
    “住不开,就要让別人家的孩子牺牲吗?”王雨棠抬眸看著黄玲,眼神清亮,半点不让,“阿姨,您总念叨图南哥不容易,你们家不容易,可栋哲就容易吗?他为了考一中,错题本写满了三本,这些您看见过吗?”
    李墨如和宋莹也走过来。
    李墨如轻轻拉了拉王雨棠的胳膊,隨即转向黄玲,语气平和却直截了当:“玲姐,孩子们说得在理。图南要考大学,奕楷也要考大学,栋哲和雨棠要衝高中,哪一个不是要紧的事?鹏飞是你家的孩子,总归该你们自家想办法,不能委屈了我们的孩子。”
    宋莹也跟著点头:“是啊,玲姐,栋哲要是搬去墨如家,奕楷怎么安心复习?两个半大的小子挤一张床,换了谁都不方便。难道为了鹏飞,我要委屈我自己的孩子吗?”
    庄图南的脸“唰”地一下彻底白了。他后知后觉地臊得慌,方才那些话,现在听来竟荒唐得可笑。他总自詡是家里的顶樑柱,总觉得为弟弟牺牲是天经地义。
    “对不起。”庄图南低下头,声音涩得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是我想岔了,不该逼你。”
    林栋哲没说话,只是悄悄攥紧了王雨棠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欞,暖暖地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黄玲看著儿子垂头丧气的模样,心里又是著急又是愧疚,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是图南考虑不周……图南,跟妈回家。”
    “妈……”庄图南猛地抬头,眼底满是焦灼。鹏飞的去处还没著落,他怎么能就这么走?
    黄玲却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拽著他的胳膊就往屋里走。
    李墨如望著母子俩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一家人都是这样吗……”
    林栋哲却忽然拉了拉王雨棠的手,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其实……我刚才一点都没生气。”
    王雨棠挑了挑眉,等著他的下文。
    “因为你站出来帮我说话了。”林栋哲的嘴角偷偷往上翘,眼里闪著光,语气里满是雀跃,“比夏天啃了冰棒还要痛快。”
    王雨棠看著他那副傻样,刚想开口打趣,林栋哲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拉著她就往家里跑:“快走快走,之前陪鹏飞去买魔方了,说好今天要跟你一起温书的!”
    “跑慢点!”王雨棠被他拽著往前跑,嘴角却忍不住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宋莹和李墨如看著两个孩子跑远的背影,相视一笑。
    “这俩孩子。”李墨如无奈地摇摇头,笑意却从眼角眉梢溢了出来。
    黄玲拽著庄图南进了屋,反手就將门摔得“哐当”一声响,震得窗欞都轻轻颤了颤。
    庄图南看著母亲绷得像张弓似的侧脸,那些辩解的话在嗓子眼打了个转,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半天没出声。
    屋里,庄筱婷坐在椅子上,听见这声巨响,嚇得猛地抬头,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怯意:“哥,妈……”
    “没事。”黄玲的声音裹著火气,却又透著一股说不清的无力,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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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庄图南身上,语气里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疲惫,“图南,我跟你说了,鹏飞的事,等你考完再说。”
    庄图南垂著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声音低低的:“我就是想让鹏飞留在苏州……栋哲跟鹏飞关係好,我以为……”
    “以为人家的日子就过得容易?以为人家的孩子就该为咱们家让步?”黄玲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却跟著红了,看著儿子这副蔫蔫的模样,到了嘴边的重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一声长嘆。
    庄筱婷坐在一旁,手攥得更紧了。方才在门外听到的那些话,此刻像小石子似的,一颗颗砸在她心上。原来哥哥一直掛在嘴边的“顶樑柱”,也不过是借著和林栋哲的情谊,逼著林栋哲为了朋友委屈自己。
    “妈,我知道错了。”庄图南的肩膀垮了下去,声音里带著一丝哽咽,“我不该那么说,不该逼栋哲……”
    黄玲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渐渐散了,只剩下满心的无奈。她走到床边坐下,手撑著额头,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鹏飞的事,就这么定了。等你高考完,再让他回苏州。”
    “妈!”庄图南猛地抬头,眼底满是焦灼,“鹏飞是我弟弟,他好不容易从老家回来,我们不能不管他!我保证,我一定会更努力学习,弟弟们不会影响我的!”
    黄玲见话题又绕回了原点,只觉得一阵心累,她抬眼看向儿子,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隔壁那户人家,天天吵吵闹闹的,妈不想拿你的前途去冒险。温水煮青蛙啊图南,你是庄家下一代里最大的,你先考上大学,先站稳脚跟,你爷爷奶奶、你爸爸,就会有意识无意识地,希望你牺牲自己,去顾著这个大家庭。等你哪天回过神来,你早就被煮得透透的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凉薄:“到那时候,你掏心掏肺地付出,他们也不会真的感激你。”
    黄玲隨手就拈来一个现成的例子,语气里带著几分嘲讽:“当年你姑姑下乡,你二叔留城,现在你也看见了,你二叔二婶是怎么待鹏飞的?恨不得立刻把这孩子塞到咱们家,半点情面都不讲。”
    看著庄图南依旧不以为然的神色,黄玲知道,儿子还活在浪漫的理想主义里,总觉得亲情大过天,愿意为了这份情分牺牲自己的利益。她咬了咬牙,终究还是狠心,又说了一个身边血淋淋的例子:“小敏成绩不好,考不上中专就得去读技校。吴姍姍想考一中,她爸爸怕张阿姨有意见,硬是想劝姍姍改了志愿,去报中专。你听听,多好啊,既避免了家庭矛盾,又减轻了家里的负担,两全其美。”
    “不可能!”庄图南猛地站了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像是要夺门而出,可脚步晃了晃,终究还是又坐了回去,背脊却挺得笔直。
    黄玲的声音放低了,带著几分痛心疾首的意味:“如果不是看到姍姍的例子,妈妈今天不会在你面前,和爷爷奶奶撕破脸。我就是有意让你知道这些,你长大了,有些事情,早知道比晚知道好。”
    她心中一阵悲哀,她何尝不想在儿子面前,永远维持著温和体面的模样,何尝愿意把现实最丑陋的一面,撕开了摆在他眼前?可她没有选择。“今天既然说开了,我索性再多说几句。我和你爸爸,看著姍姍长大,跟亲闺女似的。可她爸爸的这个决定,我们也只能看著,什么都不去做。图南,人都是有私心的。对妈妈来说,你的高考,比什么都重要,比鹏飞的去留重要;对你姑姑来说,鹏飞能回苏州,比你的高考、比你的前途,都重要。”
    黄玲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字字句句,都砸在庄图南的心上:“妈妈也不想跟你说这些的,可有些话,做妈妈的不说,旁人更不会对你说。等你自己撞了南墙,吃了大亏,再想明白这些道理,就太晚了。”
    庄图南的脸隱在窗欞投下的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只有紧抿的嘴角,泄露了他此刻的翻江倒海。过了许久,他才哑著嗓子,问出一句:“既然做父母的,都该心疼自己的孩子,那爷爷奶奶,为什么要这样对爸爸和姑姑?”
    黄玲的头更疼了,她扶著额头,慢慢思索著,试图让儿子明白那些根深蒂固的陈旧想法:“因为你爸爸孝顺,孝顺就意味著要多担责任。你姑姑是女孩,又远在贵州,他们觉得,养老终究是指望不上她的,所以,寧愿委屈你姑姑,也不想得罪你二叔二婶。”
    角落里的庄筱婷,听著这些话,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呆呆地坐在那里,目光空洞地落在地上。
    黄玲的心思全在庄图南身上,丝毫没有察觉到女儿的异样。
    庄筱婷看著母亲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一个让她心惊胆战的念头。
    她张了张嘴,想问一句:妈,如果这个角色换一下,是我和哥哥之间,必须有一个人要下乡,你是不是也会像阿公阿婆那样,毫不犹豫地选择让我去?你说的哥哥高考比什么都重要,所以也比我的重要,对吗?
    她看著母亲一心为哥哥前途谋划的样子,心里的疑惑像潮水般涌上来。妈妈总说,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和哥哥,可为什么,话里话外,都是“不能影响庄图南”?那她呢?她在这个家里,又算什么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刺破了她心底那层薄薄的、名为“公平”的幻想,留下密密麻麻的疼。
    庄筱婷那点怯意被心底翻涌的委屈压了下去,细弱的声音,却像根针,刺破了屋里的沉寂:“妈。”
    黄玲正蹙眉望著庄图南,闻声转过头,看见女儿脸色发白,才察觉她竟一直坐在这儿,心头掠过一丝慌乱,语气不自觉放柔:“怎么了,筱婷?”
    庄筱婷的眼眶慢慢红了,她看著母亲,又看看垂著头的哥哥,那句憋了许久的话,终於磕磕绊绊地蹦了出来:“你说……哥哥的高考比什么都重要,比鹏飞的去留重要……那我呢?”
    黄玲愣住了,像是没听懂这话里的意思。
    庄筱婷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如果……如果换成,是我和哥哥之间,必须有一个人下乡,你是不是也会像阿公阿婆对姑姑那样,让我去?你总说做什么都是为了我和哥哥,可你从来只说,不能影响哥哥。”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细若蚊蚋,却像重锤,狠狠砸在黄玲心上。
    庄图南猛地抬头,看向妹妹,眼底满是震惊。他从来没留意过,这个总是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的妹妹,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黄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看著女儿泛红的眼眶,忽然想起,平日里家里有好吃的,她总下意识先塞给图南;晚上辅导功课,自己和庄超英也总先盯著图南的错题本;就连刚才,她满心满眼都是图南的前途,竟忘了这屋里还有个默默坐著的女儿。
    原来,她嘴上说著一碗水端平,心里却也早就偏了。
    黄玲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头,指尖却僵在半空,最后只能无力地垂下,声音涩得厉害:“筱婷……妈不是……”
    “我知道哥哥要考大学,很重要。”庄筱婷吸了吸鼻子,眼泪终於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嚇人,“可我也是你的孩子啊。”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滯了。黄玲看著庄筱婷落泪的模样,喉结滚了滚,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