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玲!”庄超英猛地放下碗,眉头紧锁,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火,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黄玲没理会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庄图南身上。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颗一颗砸在地上的石子,掷地有声:“开了学,图南就是高二毕业班的学生了,明年就要高考。我不能让任何人,任何事情影响他高考。这是我做母亲的底线,谁也不能碰。”
庄超英、庄图南父子俩同时出声,打破了这院里的寂静。
庄超英怒道,声音里带著几分不敢置信,还有一丝被拂逆的慍怒:“阿玲!你疯了!”
庄图南却皱著眉,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忍:“妈,我会管好自己的,不受弟弟们的影响。鹏飞是我表弟,他能回苏州,不容易。”
庄樺林见图南出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挤到黄玲身边,拉著她的胳膊,声音里带著几分哀求,几分急切:“嫂子,你看图南都这么说了。我也会嘱咐鹏飞的,不让他打扰图南学习,我保证他不会吵到任何人!”
黄玲看也不看丈夫那张盛怒的脸,她的目光落在图南脸上,眼里满是惊异。她现在几乎不在乎丈夫的看法,丈夫的心思,从来都不在这个家,不在她和孩子身上。她只在乎儿女们是否能理解她的苦衷,是否能懂她这么多年的隱忍和不易。
她几近哀求地看著庄图南,试图把这件事情掰开揉碎的跟他说清楚,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图南,家里这么小,鹏飞、振东,振北三个半大的小子,只能和你挤一间房。晚上他们翻个身,说句话,都能搅得你睡不著觉。妈必须保证你的学习环境,明年秋天,高中就要从两年制改为三年制了,你明年要是考不好,落了榜,你就得再读一年,那时学制改了,教材也会改,到时候你怎么办?妈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妈赌不起,你也赌不起!”
她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哽咽,几分绝望,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觉得疼。她这辈子被困在老庄家,困在庄家的鸡毛蒜皮里,她唯一的指望,就是图南能考上大学,能走出这巷子,能过上不一样的生活。
庄家阿婆看著黄玲这副模样,心里有些发慌,却还是强作镇定,试图岔开话题,语气里带著几分安抚,几分敷衍:“阿玲啊,这个事情我们慢慢商量,不急,不急。”
“商量?”黄玲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笑了起来,笑声里带著嘲讽,“老二一家今天怎么没来?哦,我忘了,鹏飞不是他们的儿子,振东振北也不是责任?是啊,孩子们是我家的责任,和他家无关。”
黄玲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豁出去的决绝,她挺直了脊背:“我初中毕业就进了棉纺厂,我工作五年之后,超英才从常州调到厂里,我在厂里的工龄比他长,资歷比他老。婚房是用我的名字申请的,是我熬了无数个夜班,挣来的福利;图南和筱婷长大后,厂里又帮我调了房子,换到了现在这两间房。这房子是棉纺厂给我的福利,是我用血汗换来的,跟你们庄家,一毛钱关係都没有。你们庄家人慢慢商量吧。我不同意,谁也別想住进来。”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劈开了这院里的虚偽和算计。
黄玲继续说,目光直直地看著庄超英,眼里满是失望,那失望像潮水,淹没了她的眼底:“如果超英坚持要把鹏飞接进来,坚持要照顾他,那我跟他先把婚离了,两个孩子跟著我,这房子是我的,他搬出去。”
这话一出,满院皆惊。蝉鸣声都像是停了一瞬,空气里只剩下一片死寂。
庄家阿爷一直低著头听著,没有过多发表意见。他以为这次会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黄玲发发牢骚和脾气,最后还是不得不点头同意。毕竟,她是庄家的媳妇,是个识大体的人,不是吗?
直到听到这话,他才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落在黄玲脸上,那目光里满是震惊,满是愤怒,还有一丝不敢置信。他指著黄玲,气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黄玲,你……你反了天了!我们庄家就没你这种媳妇!不孝不义,刻薄!”
庄超英看著黄玲的眼神太过可怕,那眼神里满是怒火,满是失望,还有一丝被背叛的痛楚。他觉得黄玲疯了,觉得她不可理喻,觉得她丟尽了庄家的脸。
庄筱婷躲在黄玲的身后,紧紧抱著黄玲的手臂,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嚇得快要哭了。她觉得气氛很可怕,爷爷很生气,爸爸很生气,妈妈很伤心。
庄阿婆一向能言善辩,此刻却也有些慌了神,她勉强笑道,试图挽回一点顏面,语气里带著几分拉拢,几分算计:“老大媳妇,图南是我们庄家长孙,是庄家的根,我们也是为了他好啊。”
黄玲对答如流,语气里带著几分冷嘲热讽,她看著庄家奶奶,像是在看一个跳樑小丑:“所以我今天特意把图南留下了,就是想让他听听他阿爹阿婆怎么对他这个长孙的。听听你们是怎么为了所谓的『亲情』,不惜牺牲他的前途,不惜毁掉他的未来的。”
庄超英再也忍不住了,他怒吼一声,声音震得窗户纸都嗡嗡作响:“阿玲,我是家里的老大,我照顾一下我的侄子、外甥儿又怎么样了?!那是我的亲人!血浓於水!”
庄阿婆也连忙帮腔,语气里带著委屈和控诉:“阿玲,你想岔著了,我是心疼你一人带了这么多孩子,太累了。我想让筱婷住过去、我可以帮你照顾她,让你轻鬆一点,这有错吗?”
黄玲针锋相对,毫不退让,她的声音里带著清醒:“让筱婷住过去?老二家里有筱婷的房间吗?筱婷住过去,睡哪儿?”
庄阿婆依旧和顏悦色,试图掩饰自己的私心,语气里带著慈爱,话却显得虚偽:“老二家里是挤,我想啊,筱婷暂时同我和她阿爷住在一起,一样的呀。我们老两口,也能陪陪她。”
黄玲立马顶了回去,她早就看穿了他们的把戏,看穿了他们那点齷齪的心思:“陪她?是让她给你们端茶倒水,洗衣做饭吧?你们整晚不停地吐痰喝水,筱婷住过去,白天可以帮忙做家务,晚上可以还帮忙端茶倒水,伺候你们二老!”
庄阿爷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扬手就想给黄玲一巴掌,庄阿婆连忙拦著庄阿爷,死死地拽著庄阿爷的手。
庄超英也怒了,他指著黄玲,声音里带著失望和痛心:“你胡说八道些什么?!那是我爸妈,是你的公婆,你怎么能这么说他们?!”
黄玲看向庄超英,她丝毫不给丈夫面子,继续道:“去年你妈扭了脚躺床上,你妈就想筱婷住过去,当时她就是这么说的,筱婷年龄小、睡觉轻,方便晚上起夜照顾她。我当时就没同意,我知道她打的是什么算盘。筱婷是我的女儿,你捨不得你的家人,我捨不得我的孩子!”
庄阿婆脸上终於掛不住了,那层虚偽的笑容,像是被人狠狠撕开,露出了底下的算计和刻薄。“我没想到你这么记仇!我当时就这么隨口一说,你怎么还记恨上了?筱婷是我家唯一的孙女,我怎么能不心疼她?你说我怎么可能不心疼她!”
她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气急败坏,几分色厉內荏,像是被人戳中了痛处,只能用高声的辩解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心疼她?”黄玲笑了,“你要是真心疼她,就不会想著让她去伺候你,就不会想著牺牲她的安稳。”
“我是想著,筱婷最小,等哥哥们考上高中,考上大学,家里有了地方,筱婷再回来好好的学一两年,她能考过去的。”
“这话你说得好听,可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自己清楚。等图南考上大学走了,鹏飞他们占了房间,筱婷回来,又能住哪儿?”黄玲看著庄阿婆被说破的样子,倒是冷静了下来。
庄阿爷却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黄玲,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他这辈子,在庄家说一不二,什么时候被人这么顶撞过?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戳穿过心思?
黄玲没理他,继续对著庄阿婆说,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妈,我和超英恋爱时,就老听他说您怎么怎么不容易,那么苦的日子也坚持供三个孩子念书,超英中专时,每个月月底回家,您低声下气到处借米借粮,他才有下个月的口粮。我当时听了,是真感动啊,觉得您是个伟大的母亲。所以结婚后,我没要回超英的工资,由你分配超英的工资。你还想要我的工资,我总算留了个心眼,没给。”
庄图南敏锐地注意到了,母亲对奶奶的称呼从“您”变成了“你”。那一个字的改变,像是一道鸿沟,隔开了她和庄家的情分。
庄阿爷再也忍不住了,他狠狠往地上砸了一个碗,瓷碗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溅,像一颗颗锋利的刀子,划破了这院里最后一点虚偽的和平。“反了!反了!家门不幸啊!”
对门院子的李墨如和宋莹听见响声,都走到院门口,看向庄家的方向。
宋莹和李墨如都清楚黄玲跟公婆的矛盾,这么多年,黄玲忍了太多,让了太多。她们都是一个想法,不破不立。庄家的规矩和算计,该被黄玲自己狠狠的撕开一道口子。
黄玲看了看地上的碎瓷片,继续对著婆婆说,那模样,像是没看见那满地的狼藉,也没看见眾人脸上的愤怒和震惊:“老二读书不行,顶了你的工作,你又张罗著给他成了家。我才知道,家里的债早就还完了,超英的工资,不是用来还债的,是存给老二结婚的。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们蒙在鼓里,被你们算计了这么多年!后来我生了图南,家用实在不够,超英这才拿回了一半的工资;我生了筱婷后,他又拿回了四分之三的工资。自己的工资,养家养孩子,天经地义,可他却愧疚得不行,觉得对不起你们。我每生一个孩子,我就逼著他把工资要回来一部分,他知道我是对的,但他恨我。想起来就找个由头跟我吵,我刚生完筱婷,我还在月子里,身子虚得连路都走不稳,他就跟我大吵两架,就因为我不肯把工资交给你,让他也把工资拿回来一部分!”
黄玲竭力想收住了眼泪,但声音里还是带著几分哽咽,“我当时生完筱婷还在月子里,他跟我大吵两架,我看著怀里的筱婷,我就想,我要不是还有两个孩子要养,我真想一死了之了。”
黄玲稍微调节了一下情绪,扭头凝视庄超英,语气平和,“我现在都记得月子里,你咬牙切齿和我吵架的样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庄超英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喉结滚了又滚,却一个字也辩驳不出。他眼底翻涌著惊涛骇浪,那点不可置信像淬了毒的针,混著怨毒扎过来,黄玲看得一清二楚,却连眼皮都没颤一下。
庄筱婷伸出手,指尖刚触到妈妈脸上的泪痕,那点温热的湿意就烫得她鼻尖发酸,小身子一抽一抽的,跟著哭了起来。
黄玲抬手,轻轻拍著女儿的后背,目光却落在庄阿婆身上,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妈,你自己说的,超英是老大,他自愿少吃一口,老二就能多吃一口。从小,他少吃一口,你就不停地夸他懂事,直夸到,他觉得自己该饿著,把饭都省给你们和老二吃。超英习惯了少吃,你们也习惯让他少吃,现在,你们又想让图南筱婷也学著『少吃一口』,是吗?”
庄阿爷看出了庄图南的动摇也看出了黄玲在乎图南。一副可怜到没办法的样子,“图南,筱婷成绩好,脑子灵光!鹏飞他们比他小,就不能牺牲一点,帮帮弟弟们?”
庄樺林带著哭腔哀求黄玲,“大嫂,图南聪明,底子又好,一定不会受鹏飞影响的,鹏飞就是借个地方住……”
黄玲转过头,看向庄樺林,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樺林,你大哥去年就劝过你,贵州高考分数线比江苏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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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章,我越写越討厌庄图南......我知道我应该平等对待我笔下的每个人物,但我忍不住!!!!
我担心自己气到长结节,所以我要分两章,两天发,休息一天,调节一下我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