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期的最后一页日历被撕下时,庄家的硝烟也悄无声息地开始瀰漫开来。
黄玲听庄超英说,向鹏飞揣著回城的红头文件,他娘庄樺林亲自送他回了苏州。消息像一颗投进静水里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冷意,那凉意顺著血管爬,连指尖都透著寒。
夜深,院角的蟋蟀扯著嗓子唱,一声高过一声,像是要把这逼仄小院的寂静都撕开一道口子,吵得人心烦意乱。里间的图南和隔间的筱婷早已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庄超英等了又等,等虫鸣的间隙漫过窗欞,才轻手轻脚地挪到黄玲身边。他压低了声音,字句都裹著小心翼翼,像是怕吵醒里间的庄图南和隔间的庄筱婷:“爸和妈托人带了话……鹏飞回来后,没地方落脚,想……想先住到咱们这儿。”
黄玲正坐在床上缝图南掉了的衣服扣子,她手里的针线猛地一顿,针尖不偏不倚扎进指腹,一丝细小红血珠渗出来,像绽在雪上的红梅,她却像没察觉似的,指尖连颤都没颤一下。
沉默在屋里漫延,和窗外的虫鸣缠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住了她胸腔里翻涌的气,堵得她心口发疼。
过了许久,黄玲才缓缓抬起头,声音里带著几分疲惫的喑哑,像是蒙了一层灰的旧琴弦:“开学后,图南就是毕业班学生了。你是老师,你最清楚,高考那根分数线,差一分,就是云泥之別,就是一辈子的路。”
她顿了顿,把扎手的针拔出来,指尖的血珠滚落在青灰色的布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印记,像一滴墨,晕染了她眼底的光。
“你妈上次来住的那段日子,你忘了?大清早就在院子里扯著嗓子喊,夜里翻来覆去咳嗽,那咳声像是要把心肝都咳出来,多一个人,就多一分乱。到时候这俩孩子,连个安稳的学习环境都保不住了。”
庄超英的肩膀塌了下去,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他不敢看黄玲的眼睛,只盯著地上那片月光,眼神躲闪著。他搓著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图南筱婷都是懂事的孩子,学习自觉……不会受太大影响的。”
“不会受太大影响?”黄玲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根绷紧了许久的弦突然断了,尖利得刺人耳膜,震得窗欞上的月光都晃了晃,“庄超英,你摸著良心说!你把你爹妈、你弟弟妹妹看得比什么都重,我认了!我也忍了!可图南筱婷是你的亲骨肉!他们也比不上你庄家的人吗?”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隔壁王勇家的爭吵声就撞了过来,女人的骂声尖利、男人的怒吼粗糲、锅碗瓢盆摔碎的脆响刺耳,混在虫鸣里,像一出闹哄哄的折子戏,衬得这小院里的对峙,更添了几分难堪的死寂。
隔间的床板吱呀响了一声,是筱婷翻了个身,许是被这声音惊著了。庄超英嚇得一激灵,连忙伸手捂住黄玲的嘴,另一只手指了指隔间的方向,连连“嘘”了几声,眉眼间全是慌乱,像是怕惊醒的不是孩子,而是藏在这屋里的、他不敢面对的真相:“小声点!小声点!別吵醒孩子!”
黄玲狠狠拨开他的手,力道大得让他踉蹌了一下,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著,却再也没说一个字。屋里霎时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虫鸣,还在不知疲倦地聒噪,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隔间里又没了动静,想来筱婷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哄得又睡熟了。
黄玲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撞进庄超英躲闪的眼神里,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凉透了的失望,像深秋的池水,连风都吹不起涟漪。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却一字一句,像钉子似的:“你这辈子,就乐意自己吃苦,把好东西都让给你家人。现在,你是想让图南和筱婷,也跟著你一起吃苦,成全你庄家的『和睦』吗?”
庄超英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涩得发疼,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垂著头,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愧疚,也遮住了那点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自私。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那嘆息声混在虫鸣里,轻得像一缕烟。他掀开薄被躺下去,背对著黄玲,脊梁骨弯著,像一张被压垮的弓,声音里满是倦意的阑珊,像是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先睡吧。周日……周日我爸妈、樺林和鹏飞都来,大家当面商量。”
黄玲原本半靠在床头上,听了这话,看指尖的血珠早已乾涸,留下一点暗红的痂。
她把手里的衣服收好,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图南的枕旁,又把枕头摆正,躺了下去,合上了眼睛。眼皮下一片漆黑,可她的脑子却像被虫鸣搅乱的池水,半点睡意也无。这些年的委屈,像沉在水底的泥沙,呛得她心口发闷。
不过片刻,庄超英的呼嚕声就响了起来,粗重而绵长,和窗外的虫鸣此起彼伏,像是一首不成调的催眠曲,却催得黄玲越发清醒。
她睁著眼睛,目光直直地盯著天花板,月光太亮了,毫无遮拦地泼进来,在地板上、天花板上,涂出一道道惨白的光条,像一道道刻在心上的疤,横七竖八,触目惊心。她恍惚觉得,活了这么大,从没见过这样惨澹的月色,连带著这半辈子的光景,都浸在这月色里,凉得刺骨。
隔壁王家的爭吵声时断时续,哭骂声裹著晚风,飘得很远很远,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刺著这寂静的夜,也刺著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周日,黄玲刚把晾在竹竿上的衣服收进屋,那些衣服还带著阳光的味道,她把图南的褂子抚平,指尖划过那个被血渍晕染的针脚,心里那点刚被暖意焐化的地方,又瞬间冷了下去。就在这时,她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篤篤的,像敲在她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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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院门口,就看见庄家爷爷奶奶,走在最前头,老太太脚步匆匆,脸上带著几分刻意的热络。
庄樺林紧紧牵著向鹏飞的手,跟在后面。
两年没见,向鹏飞躥高了不少,肩膀也宽了,褪去了乡下少年的土气,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眉眼间透著一股子少年人的英气。因著是第二次来,他眼底也没了第一次来时怯生生的侷促,反而带著几分雀跃,像是对这小院充满了期待。
黄玲一眼就看穿了庄樺林眼底的那点窘迫,想必是在庄赶美那儿碰了一鼻子灰。此刻看见庄超英和黄玲,庄樺林眼睛里瞬间亮起一簇光,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那光芒太急切,灼得人眼睛发疼。
向鹏飞的眼里盛著的眷慕和欢喜,像夏日里的向日葵,金灿灿的,仰著小脸,烫得人心里发软。他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大舅舅!大舅妈!”
黄玲看著他眼里的光,心里那点冷硬的疙瘩,悄悄软了一角。她不是铁石心肠。
黄玲放柔了声音,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只是那笑意却没抵达眼底:“鹏飞来啦?你先去隔壁,去找栋哲玩去,巷口那家新华书店到了新魔方,你们俩一起去挑一个,就算是舅妈送你的。”
向鹏飞眼睛一亮,像点亮了两盏小灯,刚要抬脚往隔壁跑,手腕就被庄樺林攥住了。她指尖的茧子硌得人发疼,那是常年干农活磨出来的硬茧。
庄樺林脸上却堆著熨帖的笑,看向黄玲的眼神里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討好:“鹏飞见到舅舅舅妈太开心了,性子都放开了……鹏飞,先陪著你舅舅舅妈说说话,等会再去找朋友玩。”
黄玲没接话,只淡淡扫过她攥著向鹏飞的手——那手指因为用力,指节泛著青白色,像一截绷紧的麻绳,勒得人喘不过气来。她心里那点刚软下去的地方,又瞬间硬了起来,冷了下去。
“让鹏飞去吧,他跟栋哲也很久没见了。”庄超英笑著接话,他的笑容里带著几分刻意的隨和,像是想缓和这院里的气氛,却只让空气更显凝滯。
庄樺林见庄超英这么说,放开抓著向鹏飞的手,指尖鬆开时,还下意识地攥了攥。
向鹏飞得了自由,立刻像只撒欢的小鸟,开开心心地跑去隔壁,清脆的笑声飘了回来。
向鹏飞刚进隔壁院子,庄图南也跟著往门口走了几步,他穿著那件格子衬衫,眉眼清俊,像极了年轻时的庄超英,只是眼神比庄超英要锐利得多。察觉到屋里气氛不对,他看著黄玲,眉头微微蹙起:“爸,妈,我跟著一起去,买完魔方就带鹏飞回来。”
黄玲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的困惑不解。她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图南,你和筱婷都留下,妈妈下面要说的话你们也听听,这些事你们也有权知道。”
她说完,转身进了厨房,端出一盆晾得微凉的绿豆汤,绿豆熬得软烂,汤清色绿,是她一早起来熬的。碗在八仙桌上磕出清脆的响,那声响在这小院里迴荡,像一声开场的锣。“天热,先喝碗汤解解暑气,有话慢慢说吧。”
庄家阿公坐到上首的椅子上,像是在宣示他的权威。庄家阿婆坐在庄阿爷旁边,她的目光像一把生锈的尺子,在逼仄的小院里量了一圈,最后落在里间,那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带著不易察觉的算计。
“咳,阿玲,超英啊,”她咳了声,语气柔和得像裹了一层棉花,可那浑浊的眼睛里却透著不容置喙的强硬,像是早已定下了结局,“这次来,是为鹏飞的事。”
庄超英刚端起的碗顿在半空,绿豆汤晃了晃,溅出几滴在桌面上,他下意识地瞥了黄玲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恳求。
黄玲正低头用勺子搅著碗里的绿豆,鬢角的碎发被汗濡湿,贴在脸颊上。听到庄阿婆的话,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淡淡的,像一碗微凉的绿豆汤:“妈,你讲。”
“鹏飞的回城名额批下来了,户口落回苏州,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庄家奶奶顿了顿,拍了拍黄玲的手,她的掌心粗糙,带著老年斑,那力道却很重,像是在拍板了什么主意,“樺林在乡下熬了这些年,不容易。现在鹏飞能回城了,总不能让他没地方住。我和你爸商量好了,鹏飞就先住你们这儿。”
这话落音的瞬间,院角的蝉鸣声陡然尖锐起来,一声叠著一声,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吵得人耳膜发疼。阳光透过窗户,落在黄玲的脸上,明明是暖的,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黄玲手里的勺子终於停住,勺子柄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上庄家奶奶的视线,那双平日里总是含著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像结了层薄冰,凉得人心里发颤。“妈,你们想让鹏飞和振东振北住进来,家里住不下。您也瞧见了,我们家就两间房。我和超英住外间,图南住里间,筱婷还是请邻居帮忙才搭了个隔间,巴掌大的地方,鹏飞他们住进来,睡哪儿?”
黄玲的话一出,庄樺林的脸色瞬间变了,像被人抽走了血色;庄超英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嘴角耷拉下来,眼里满是为难。
庄樺林连忙接话,脸上的笑更殷勤了些,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鹏飞打地铺就行,地上铺层稻草,暖和得很;或者让他跟图南挤挤上下铺,鹏飞皮实,不怕挤的。”
庄家奶奶立即笑著附和,那笑容里带著几分得意,像是早就料到黄玲会这么问:“这个我们也想到了,所以和老二媳妇商量了,让筱婷住过去、我和她二婶帮你照顾她。几个兄弟住一起,还能互相帮衬著读书,多好啊。”
庄阿爷也跟著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对啊,四个男孩住大间,你和老大住小间,挤挤能住下。”
黄玲看著他们一唱一和的模样,心里那点寒意,瞬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著几分嘲讽,几分瞭然。她看向庄樺林,语气平静:“我特意支开了鹏飞,是有些话不想当著鹏飞的面说。鹏飞是无辜的,我不想让他听见这些腌臢事。时间紧,我就打开窗户说亮话了,图南考上大学前,我不同意鹏飞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