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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授人以渔
    今年李墨如一家打算不回北京过年,苏城的冬日清晨,薄雾还凝在青石板的纹路里,巷子里静悄悄的,王家小院的木门虚掩著,一早一家人吃过早饭,王望博便挽起了袖口,王奕楷也拿起扫把,父子俩一个扫院角的落叶,一个擦拭窗欞上的灰尘,准备把屋子拾掇得乾乾净净,好等著过年。
    正忙著擦桌子的李墨如,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抬头便看见宋莹和林武峰並肩走了进来。宋莹手里还攥著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脸上带著几分兴冲冲的笑意,显然是有好事要分享,一进门就扬著嗓子道:“墨如,跟你说个好消息!我和武峰……”
    话才说到一半,就被李墨如笑著打断了。她往旁边让了让,示意两人进屋坐,眉眼间却带著几分掩不住的沉重:“我这儿也有桩事,正想跟你们念叨念叨呢。”
    宋莹和林武峰对视一眼,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依言在桌边坐下。王望博也从院里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李墨如端起桌上的粗瓷茶壶,给两人各斟了一杯热茶,指尖摩挲著温热的杯壁,这才把昨晚吴姍姍哭著跑到家里,哭诉自己被父亲和张阿妹逼著放弃一中、去读中专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从吴家小院里那场剑拔弩张的爭执,到吴姍姍攥著被泪水打湿的习题册衝出家门的决绝,再到她哽咽著说出“我的志愿我自己填”时眼里的光,李墨如都讲得格外细致,连吴姍姍掌心那块蹭红的擦伤,都没有落下。
    屋里的空气渐渐沉了下来,宋莹手里的纸条早已被攥得变了形,脸上的喜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眼的惊愕与心疼。林武峰则皱著眉,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半晌没有说话,显然是在琢磨著这件事里的弯弯绕绕。
    林武峰一语道破:“吴家负担重。”
    宋莹闻言,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认同:“老吴工龄长,厂里的工资不算低,业余时间还在后院养鸡养鸭,鸡蛋鸭蛋攒著去集市换钱,他哪里是供不起,分明是心思没往姍姍身上放。”
    林武峰望著宋莹,声音里带著通透:“小敏的成绩摆在那儿,想考中专本就悬乎,张阿妹的心思,无非是让她报中专,再兜底填个纺织系统的职高,將来好歹能进棉纺厂,捧个铁饭碗。你想想,两个女孩同一年毕业,要是姍姍进了一中,踩著青云梯往大学奔,小敏却只能去职高,阿妹的脸往哪儿搁?老吴夹在中间,日子只会更难捱。”
    这番话,说得李墨如和王望博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巷子里的人,大多低头不见抬头见,脸面和人情,有时候比什么都重。
    宋莹却像是被这话惊著了,瞠目结舌地愣了半晌,才难以置信地开口:“就为了阿妹那点脸面,就要牺牲姍姍的前途?”话音未落,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前些日子老吴和武峰閒聊,我在旁边听见几句,他说家里两个孩子,小军还小,往后要供的年月长著呢,阿妹就小敏一个,中专或职高三年毕业就能拿工资,能给家里减轻不少负担,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吧?”
    林武峰闻言,轻轻嘆了口气,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却字字在理:“话虽不好听,但实情就是如此。如果我们不能实打实担起姍姍高中、大学的生活费和学费,其实没立场去质疑老吴的决定。再说,重点高中和中专的报名只能二选一,万一姍姍没考上一中,中专的名额也错过了,最后只能去职高或技校,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老吴这么选,看似偏心,实则是迴避了家里的矛盾,也算是最稳妥的法子。”
    王望博点了点头,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將自己和李墨如的打算娓娓道来:“宋莹之前带著姍姍织毛衣,她手巧,赚了点钱,估摸著高中的学费是够了。往后高中三年,寒暑假她可以去我们局里打杂,搬搬文件、整理整理仓库,搞搞卫生,多少能赚些生活费;周六周日就接著跟著宋莹织毛衣,多劳多得;周一周五放学了,就来跟著墨如学写作,读读写写,要是能写出些稿子寄给报社出版社,赚点稿费,也是一条出路。真要考上了大学,第一年的学费,我和墨如先借给她,等她毕业工作了再还。往后几年的费用,靠著她自己的劲头,想来也能慢慢负担起来。”
    李墨如紧跟著丈夫的话,补充道,眼里满是坚定:“我和望博也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要当什么救世主。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们能帮的,是给她搭个梯子,至於能爬多高,终究还是要看她自己。”
    林武峰和宋莹听著两人的话,脸上渐渐露出了讚赏的神色。他们望著眼前的王望博和李墨如,轻轻点了点头,那眼神里的认可,胜过千言万语。
    林武峰道:“你们想得周全。授人以渔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你们这是实实在在给了姍姍一条路,一条能让她自己走下去的路。”宋莹也回过神来,眉眼间的悵然散去,多了几分利落的篤定:“织毛衣的活儿,我到时跟一鸣说,让一鸣多给我们些。往后周六周日,就让姍姍来我家,我教她些复杂的花样,这种工钱高,她手巧又年轻,学起来快,多织几件,生活费就不愁了。”
    李墨如笑著点头,眼底亮闪闪的。
    屋里的气氛,渐渐从方才的沉鬱里挣脱出来,添了几分暖意。
    林武峰看著三人,忽然笑了:“这么一来,姍姍的后路就算是铺好了。剩下的,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宋莹也跟著笑起来。
    李墨如和王望博对视一眼,眼里都漾著笑意。阳光渐渐爬上窗欞,在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將那几只粗瓷茶杯,映得暖融融的。巷子里不知谁家传来了开门声,伴隨著几声清脆的笑语,像是在为这个冬日的清晨,添上了一笔鲜活的註脚。
    院里,王奕楷正把扫好的落叶装进簸箕,枯黄的叶片沾著清晨的薄霜。
    屋里传来的笑声透过半开的木窗飘出来,他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忍不住直起身,探头通过窗户往屋里看了看。
    晨光刚好斜斜地落在李墨如和宋莹相视而笑的脸上,也落在王望博和林武峰微微頷首的眉眼间,满室都是暖融融的气息。他想起方才扫在窗下时,无意间听见的那些话,手里的扫帚顿了顿。
    他想起上次帮姍姍讲题的光景。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批註爬满了书页的边边角角,连一道不起眼的选择题,都写著三种解题思路。她攥著笔桿,听得格外认真。
    他又想起她在自家院子里和宋莹鉤杯垫,手指翻飞间,细密的针脚织得整整齐齐,嘴里还小声念叨著“要织得再密些”,那股子较真的模样。
    王奕楷的目光忽然被院角那棵被半截砖头压著的野草吸引,明明看著快要被碾垮了,却偏要从砖缝里探出脑袋,拼了命地往上钻,往有光的地方长。
    王奕楷看著簸箕里堆得满满的落叶,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他拎起簸箕往院外走,脚步轻快了几分。这弯弯绕绕的苏州小巷,还真是藏著不少热闹,藏著不少让人心里发烫的盼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