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黄玲的脚步还带著几分滯重,方才吴家小院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像一团化不开的棉絮,堵得她心口发闷。
她坐在堂屋那张磨得发亮的椅上,指尖捻著半缕没鉤完的绒线,却半天没勾出一个针脚。沉默了半晌,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向对面抽菸的庄超英,换了个轻巧些的角度,试图驱散心头的鬱气:“阿妹说的好中专里很多人谈恋爱,是真的吗?我们年轻时可不敢在读书时早恋。”
昏黄的灯光,落在庄超英的脸上,他闻言忍不住笑了笑:“咱俩年轻时,都是下乡劳动、串联………哪有閒工夫琢磨恋爱这根筋。哪像现在爱情诗歌和小说,电影院里天天放著讲情说爱的片子,孩子们接触得多了,自然就早早有了这方面的心思。”
黄玲手里的绒线不经意间转了个圈,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眼里带著几分真切的好奇,追问著:“那照你这么说,阿妹说的是真的?中专里头,老师真的不管这些?”
庄超英点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过来人的通透与瞭然:“你別看高中里的老师严防死守,逮著个男女同学走得近点,都要叫到办公室里谈话,生怕影响了高考衝刺。中专那边可就不一样了,中专包分配,等於一入学就端稳了铁饭碗,將来的工作不用愁。老师和家长们都觉得这是定了局的好事,默许孩子们在同学里头找对象,就是阿妹说的那句,『知根知底,又稳定』。”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看穿了张阿妹的心思:“只要姍姍真去了中专,就算她自己心思纯,不谈恋爱,学校和朋友圈的氛围摆在那儿,朝夕相处的都是想著毕业就工作、成家的人,她和图南慢慢就疏远了。毕竟,一条是挤破头也要闯的高考独木桥,一条是一眼能望到头的安稳路,走著走著,就不是一路人了。”
庄超英的指尖顿了顿,他忽然沉默了。昏黄的灯光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过了好半晌,他又缓缓开口,声音里裹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鬱:“再说了,吴家还有一个儿子小军呢,老吴心里头,肯定是想把考大学的机会留给小军的。”
黄玲手里的鉤针驀地一顿,绒线脱了手,打了个小小的结。她抬眼看向丈夫,眉头轻轻蹙著,隨口问道:“这话是老吴跟你说的?”
庄超英摇摇头,“老吴没这么说,是我自己猜想的。”
一句话,像一块石子投进黄玲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她家中父母向来一碗水端平,从未因为她是女儿就少了半分疼惜与看重,在庄超英说这句话之前,她丝毫往“重男轻女”这四个字上想过。此刻听丈夫一语点破,她先是愣了愣,隨即忍不住惊嘆他心思的细腻——原来那些藏在“为你好”“求安稳”背后的盘算,竟还有这样一层不为人知的缘由。
思绪一转,她又想起庄家当年的旧事。那年政策下来,留城的名额只有一个,公婆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把机会给了最小的儿子,硬是让年纪相仿的女儿庄樺林揣著铺盖卷,去了千里之外的乡下插队。黄玲这么一想,她心里顿时就透亮了,原来吴建国的犹豫与妥协,张阿妹的精明与偏袒,都不是没有来由的。
黄玲重新拾起绒线,鉤针在指尖翻飞,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低著头,目光落在渐渐成形的花样上,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她忽然就理解了吴建国和张阿妹在孩子花费上的那些斤斤计较——吴建国和张阿妹是半路夫妻,带著各自的孩子凑成一个家,日子本就过得磕磕绊绊,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可她和庄超英是结髮原配,没有那些扯不清的弯弯绕绕,不也一样时常因为婆家的各种事端,红过脸、冷战过、吵得不可开交吗?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经书上的字,怕是字字都沾著烟火气的无奈。
黄玲手中的鉤针驀地停住,指尖的绒线松松垮垮地垂落,一句诗毫无徵兆地撞进她的脑海里——“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她怔怔地望著窗欞外的夜色,一时竟有些恍惚。这句话是在旧小说里看来的,书页泛黄,字跡都有些模糊,她不过是隨手翻了翻,竟这般牢牢地记到了现在。此刻念起,只觉得这十四个字,像一把细瓷勺子,轻轻舀起了心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吴建国和张阿妹是半路夫妻,日子过得磕磕绊绊,算计里掺著几分不得已;她和庄超英是结髮原配,可这些年,为了婆家的琐事,为了柴米油盐的磋磨,不也有过相看两厌的时刻吗?明明是睡在同一张床上的人,隔著的,却可能是一整条巷子的距离。
正出神间,一串爆竹突然在不远处的巷口炸开,“噼里啪啦”的声响瞬间撕破了夜的寧静。紧接著,更多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有的清脆短促,有的绵长热烈,像是在为即將到来的年节预热。淡淡的硝烟味混著苏城冬日湿冷的空气,在狭长的小巷里瀰漫开来,飘进各家各户的窗欞。
黄玲抬起头,望著远处夜空,她这才恍然想起,原来1982年的春节,已经近在眼前了。只是这喜庆的鞭炮声里,却衬得巷子里的那些心事,愈发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