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这天的雨下得猝不及防,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黄玲没打伞,脚步重重的踩在积水里,溅得水花湿了裤脚半边,她却像毫无察觉,脸色比这阴雨天还要沉上几分。
庄超英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的伞歪歪斜斜,大半伞面都遮在了自己这边,黄玲的肩膀早被淋得湿透。
走到老宅楼下,庄超英收了伞,甩了甩伞面上的水,水珠溅在墙根的青苔上,洇出一片深绿。黄玲看了眼自己的肩膀,眉头皱得更紧了。
庄超英跟在黄玲身边,压低声音再三叮嘱:“等会儿进去,有理不在声高,有话好好说。爸妈年纪大了,你別跟他们吵,要是让邻居听见了,他们脸上掛不住。”
黄玲脚步一顿,侧过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我和你爸妈吵过吗?”
庄超英被噎得一窒,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他想起这些年,黄玲就算心里再不满,也从没当著公婆的面红过脸,所有的委屈和爭执,都只是关起门来对著他一个人发作。他悻悻地摸了摸鼻子,低声道:“我也就是叮嘱一下。”
黄玲没再理他,抬脚往楼上走。
庄阿婆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择菜,枯黄的菜叶堆在脚边,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连忙拉开门,脸上堆著热情的笑,像被水泡过的纸花,看著热情,却半点没透进眼底。看见黄玲铁青的脸色,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侧身把人往屋里让,声音压得低低的:“快进来快进来,外面雨这么大,淋著了吧?”
庄阿公坐在八仙桌旁抽菸,看见黄玲和庄超英进来,他抬了抬眼皮,烟雾从他嘴里漫出来,淡淡的吐出两个字:“来了?”
黄玲没坐,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屋里的陈设,最后落在庄阿婆脸上。庄阿婆被她看得有些发慌,连忙拽著她往里屋走,生怕等会声音大了被邻居听见:“鹏飞这孩子,在贵州那边上学条件太差了,老师都没几个正经的。我想著让他暑假过来,让超英帮著补补,也跟图南学学。你看,这事你不介意吧?”
黄玲心里冷笑,那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面上却笑得温温柔柔的,语气也慢条斯理:“妈,看你说的,鹏飞是超英的外甥,也算是我的外甥,他来家里过暑假,我怎么会介意?”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神里的温度淡了几分:“只是昨天超英突然把人带回来,我是真嚇了一跳。毕竟家里添张嘴,不是小事。我今天过来,就是想跟爸妈商量清楚,免得往后心里结了疙瘩,反倒伤了一家人的和气。”
庄阿婆脸上的笑僵了僵,嘴角扯了扯,乾笑道:“你这孩子,说话就是严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家里开领导大会似的。”
“正因为是一家人,才更要把话摊开说。”黄玲不卑不亢,目光直直地看著庄阿婆,“家里地方小,挤一挤倒也能住。但饭肯定是不够吃的,图南现在在发育,筱婷也不能饿著。我和超英的定量,平日里省吃俭用,也就够我们四口人勉勉强强餬口。鹏飞是半大的小子,饭量不小,这多出来一张嘴,粮食肯定是不够吃的。”
“他一个小孩子家家的,能吃多少?”庄阿婆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心里却在打鼓。她当初把鹏飞塞给超英,一来是老宅住不开,二来就是不想让鹏飞蹭家里的定量——这年头,粮食金贵著呢。
“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哪能亏著?”黄玲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点针尖似的锐利,“上次妈腿伤,来家里住,忘了带粮本。图南为了省那一口饭,中午回家吃饭,我没办法,只能把陪嫁的缝纫机拿去换了辆自行车。现在家里,可没有缝纫机了。”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庄阿婆脸上。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缝纫机是黄玲的陪嫁,当初赶美结婚的时候,她想著把庄超英把这个缝纫机,拿来让赶美当彩礼,黄玲都不肯,黄玲多宝贝这东西,她是清楚的。
庄阿婆扭头想喊庄超英,想让大儿子来治治这个牙尖嘴利的儿媳妇,却发现里屋门口空荡荡的,哪里还有庄超英的影子。。
黄玲看著庄阿婆那副窘迫的模样和她躲闪的眼神。心里那股憋了几天的气,总算是顺了些。她没再咄咄逼人,只是平静地看著庄阿婆:“妈,我也不为难你。鹏飞在我家待两个月,生活费你总得给点。三十块钱,不多,够他两个月的口粮和零花了。”
话都说到这了,庄阿婆只能咬咬牙,即便心里肉疼得厉害,却也知道自己理亏,当初把鹏飞推过去就是想著事大儿子一家干,好名声自己担著,没想到黄玲这一次这么不留情面。她跺了跺脚,转身从衣柜的夹层里摸出一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卷得整整齐齐的三十块钱。她把钱塞到黄玲手里,语气带著点不情愿:“都是一家人,哪能这么斤斤计较的,传出去让人笑话。”
黄玲接过钱,不接茬,笑著说:“谢谢妈。”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爭,黄玲算是贏了。
老宅的晚饭吃得潦草,一张桌上,摆著一碗咸菜豆腐汤,汤麵上浮著一层薄薄的油星子,那是庄阿婆捨不得倒掉的荤腥;一盘炒青菜,叶子都蔫蔫的;还有剩下的冷饭,硬邦邦的,像小石子。黄玲没看庄超英,只低头扒拉著碗里的饭,筷子戳在碗底,发出轻响。
黄玲慢慢扒拉著碗里的冷饭,硬邦邦的米粒蹭过牙床,硌得生疼。咸菜豆腐汤上那层油星子凝在碗边,看著就腻人,她拿勺子轻轻撇了撇,勺子底碰著碗壁,发出细碎的叮噹声。那声响和庄阿婆戳碗的动静混在一处,一轻一重,更显这顿饭的沉
庄超英坐在对面,手里攥著筷子,几次想开口,都被黄玲冷淡的眼神堵了回去。他偷偷看了眼父母,庄阿婆沉著脸扒饭,时不时的瞥向黄玲,筷子把碗沿戳得很响;庄阿公一口接一口地抽菸,手里的烟,火星明灭不定,映得他脸上沟壑纵横。他垂下眼,遮住眼底的情绪,那只握著筷子的手指,关节处微微泛白。方才黄玲和母亲说话的说话时,他在厨房里,一字不落地听著,黄玲的话一句句都戳在实处,他没法反驳,可看著母亲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心里又忍不住替她委屈,不由有些怨恨黄玲太不留情面,太计较。
庄阿婆没什么胃口,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时不时瞪庄超英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懟,像针一样扎人。她怎么也没想到,黄玲这媳妇平时看著闷不吭声,真较起劲儿来,竟这么不留情面,连缝纫机换自行车的旧事都翻了出来,堵得她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你们吃快点,吃完早点回去。”庄阿婆也不想做面子活,没好气地说,把碗往桌上一墩,瓷碗撞在木头桌面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黄玲没抬头,慢悠悠地咽下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妈,我吃饱了。我会照顾好鹏飞的,您放心。”她说得客气,语气里却没什么温度。
说完,黄玲拿起门槛边的伞,率先走了出去。
庄超英被黄玲的態度弄得火气也上来,放下筷子,对著父母愧疚的笑了笑,“妈,今天是阿玲不对,我回去说她,我们就先回去了。”
庄家阿公把菸蒂往桌上一丟,火星溅在冷饭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知道不对就好!你是鹏飞的亲舅舅,她是庄家的儿媳妇,都是一家人, 哪能这么计较!我看她就是翅膀硬了,不把我跟你妈放在眼里!”
庄家阿婆看著庄超英愧疚的样子,连忙唱起了红脸,“老头子,你少说两句。”嘴里说著软话,眼角的余光却瞥向门口,那点埋怨藏都藏不住。
庄超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闷头快步跑出门,去追黄玲。
雨还在下,夜色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下来。路灯昏黄的光晕里,雨丝细密得像一张网。庄超英看见黄玲的背影,撑著那把黑布伞,走得又快又稳,伞沿的水珠顺著伞骨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快步追上,伸手想拉黄玲的胳膊,却被她侧身躲开。庄超英看著她的神情,到了嘴边的质问又咽了回去,只剩下囁嚅:“阿玲……刚才你……”
“刚才什么?”黄玲没看他,继续往前走,声音平平淡淡的,“刚才我不该跟你妈提钱?还是不该翻旧帐?”
庄超英被问住了,半晌才挤出一句:“妈年纪大了,你……”
“年纪大了就该占儿媳妇的便宜?”黄玲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他,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亮得惊人,“庄超英,我嫁给你十几年,图南和筱婷都这么大了,我什么时候跟你爸妈红过脸?逢年过节,你那次不是把最好的东西往你爸妈家送?人心是肉长的,不能总往一边偏。”
她从兜里掏出那个手帕包:“这三十块钱,我会一分不少花在鹏飞身上。买粮,还是给鹏飞花在其他地方,我都会记帐,回头给你妈看。我这次必须让他们知道,我们家的钱不是大风颳来的,养孩子要花钱,过日子要算计,没人该白白贴补谁。”
庄超英看著那方手帕,喉结动了动。他心里知道黄玲说得对,这些年家里的难处,她一个人扛了大半,可那毕竟是自己亲妈,她年纪也大了,他们这些做儿女的,多担待点是应该的,“鹏飞也就是来一个暑假,我和你也都有工作,有工资拿,你为什么就是要这么计较呢?”“计较?”黄玲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笑出声来,笑声里带著点自嘲,“庄超英,你摸著良心说说,我是在计较吗?去年冬天,图南的棉袄短了,我想给他做件新的,去布店看了看,一块蓝布要五块钱,我捨不得买,最后还是把我结婚时的旧棉袄拆了,改了改给图南穿。筱婷冬天的毛衣,还是拆了图南的改的。这些,你都忘了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不是计较这三十块钱,我是计较你的態度。你妈把鹏飞塞给我们,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声,就把人带回来。你有没有想过,我要怎么安排他的吃住?有没有想过,家里的粮食够不够吃?你只想著,不能让你爸妈为难,那我呢?我和图南,筱婷呢?”
庄超英的脸更红了,像被火烧过一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黄玲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敲在他的心上,敲得他哑口无言。
黄玲不再说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的脚步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冰凉的寒意顺著皮肤往上爬,可她的心,比这雨水还要凉。
庄超英跟在她身后,看著她挺直的背影,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著,谁都没有再说话。雨幕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扯不断的线,缠绕在这湿漉漉的夜色里。
快到家的时候,黄玲的脚步慢了下来。她抬头看了看自家的窗户,昏黄的灯光从窗缝里透出来,图南和筱婷的说话声,她们一定是在等他们回家。
黄玲的嘴角,终於微微勾起了一点弧度。她攥著手帕包的手指鬆了松,心里的那股气,好像也隨著这场雨,慢慢消散了。
日子总要过下去的,鹏飞既然已经来了,那就好好照顾。三十块钱,不多,却能买一份清清楚楚。
她推开门,温暖的灯光扑面而来。图南正趴在桌上写作业,筱婷坐在旁边,看见她进来,说:“妈妈,你们回来了!”
黄玲走过去,摸了摸筱婷的头,笑著说:“是啊。”
图南抬起头,他看了看黄玲身后,又看向门口:“妈,爸呢?”
黄玲站起身,看向跟在身后进来的庄超英,没回答庄图南的问题,只是转身,走进厨房。
庄超英站在门口,看著黄玲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