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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鹏飞到来1
    庄家阿婆坐在老宅的桌旁,手里捏著一封从贵州寄来的信,信纸上面的字跡娟秀,却透著股掩不住的急切。是小女儿庄樺林写来的,字字句句都绕著她的儿子向鹏飞。
    “爸妈,政策下来了,知青子女能回城落户,可我不符合条件,这辈子怕是回不了苏州了。鹏飞不一样,不能让他在贵州的山坳里耽误了。贵州的学校,一个老师教著几个年级的孩子,课本都是翻烂了的旧书,鹏飞脑子灵,要是能回苏州读书,將来肯定有出息。”
    “暑假快到了,我想让他去大哥家待一阵子,让大哥帮忙辅导辅导功课,补补底子。等名额下来,他就能直接跟上这边的进度了。爸妈,我知道这给大哥添麻烦了,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庄阿婆嘆了口气,捏著信纸的手微微发抖。那年政策下来,家里只能留一个孩子在苏州,老伴儿说:“樺林是丫头,赶美是老小,超英已经有工作了,就让樺林去吧。”
    一句话,就把最小的的樺林,送到了千里之外的贵州。
    这些年,樺林在贵州嫁了人,生了鹏飞,成了乡卫生院的护士,想来日子过得不算差,可每次写信,字里行间都透著股对苏州的念想。
    “老头子,你看看。”庄阿婆把信递给坐在旁边抽旱菸的庄阿公。“樺林……咱对不起她。”
    “可超英那边……”庄阿婆有些犹豫,“超英倒是不会有意见,黄玲怕是……”
    “怕什么?”庄阿公把菸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语气斩钉截铁,“超英是老大,长兄如父,帮衬弟弟妹妹不是应该的?黄玲是咱们老庄家的儿媳!她难不成眼睁睁看著鹏飞在贵州耽误了前程?”
    庄家阿婆点头,说:“那这事,先別跟她们说。樺林说,她託了个回苏州的老乡,直接把鹏飞送过来。等孩子到了,生米煮成熟饭。”
    庄老爷子一想,要是先跟超英商量,黄玲不同意要是闹起来,也闹心,点了点头。
    庄阿婆站起身,“那我收拾收拾,给鹏飞腾个地方?”
    “腾什么地方?”庄阿公摆摆手,“老宅就这么点大,赶美两口子带著孩子住,咱住,哪还有地方?等鹏飞到了让超英回来一趟,直接带回去,他家宽敞些。”
    他站起身,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庄阿婆说:“当年把樺林送去下乡,如今鹏飞能回来,就算是弥补樺林了。”
    庄阿婆没说话。
    第二天庄樺林打电话来说,鹏飞周末这天到,让庄阿婆她们记得去接鹏飞。
    周末这天庄阿婆让赶美媳妇下班的时候,去车站把孩子接回来。
    恰好庄超英这天也带著庄图南和庄筱婷来了老宅。
    在晚饭时,庄阿公端著酒杯,抿了一口酒,喉结滚了滚,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超英,知青回城的政策下来了,你知道吧?”
    庄超英正夹了块茄子放进嘴里,闻言点点头,含糊著应道:“知道,说是知青子女能优先落户。”他没多想,只当是父亲隨口聊起的家常。
    庄阿公放下酒杯,眼神里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恳切:“樺林是没办法了,嫁在了贵州,又在当地医院上班,政策卡得严,这辈子怕是回不了苏州了。但她的儿子鹏飞不一样,贵州的教育太落后了,一个老师带好几个班,这不能眼睁睁地看著鹏飞给耽误啦。”
    “就是这话!”庄阿婆立刻放下手里的筷子帮腔。
    庄超英搁下筷子,皱了皱眉:“爸,鹏飞的名额得申请,还得排队呢,听说现在等著落户的知青子女多,没那么快批下来。”
    庄阿婆连忙接过话茬,眼神在儿子脸上转了一圈,语气带著点不容置疑的温和:“樺林早就托人把材料递上去了,这事你就別操心了。超英啊,妈就问你一句,要是鹏飞真能回来,在学习上,你可得多督促督促他。”
    “那是自然。”庄超英想都没想,拍著胸脯大包大揽,“鹏飞要是回来读书,我肯定得盯著他的功课。图南成绩好,到时候也能帮著补补课,兄弟俩互相照应。”
    这话落进庄阿公耳朵里,他顿时眉开眼笑,又给自己满上一杯酒:“这才是一家人嘛!打断骨头连著筋,咱庄家的人,就得互相帮衬!”
    “可不是嘛!”庄阿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夸讚道,“我家老大,打小就是最有担当的,啥时候都是最照顾弟弟妹妹的。”
    坐在旁边的庄图南听到爷爷奶奶夸爸爸,嘴角忍不住弯起来。他放下手里的书,看向庄超英的眼神里满是崇拜——爸爸在他心里,一直都是这样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对家人永远掏心掏肺。
    庄超英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眼角余光却瞥见母亲时不时地往门口瞟,像是在等著什么人。他心里犯起了嘀咕,忍不住问:“妈,是不是还有什么人要来啊?你老往门口看。”
    庄阿婆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你別多想,快吃饭,菜都要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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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话音刚落,赶美媳妇走了进来,手里还牵著个瘦瘦高高的小男孩。那孩子穿著件洗得发白的衣服,裤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脚踝,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著屋里的人。
    庄超英看著这一幕,夹菜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都愣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庄阿婆见状,连忙站起身,几步走到小男孩身边,一把牵住他的手,脸上堆著笑:“我不是不跟你说,是妈年纪大了,记性不好,给忘掉了。”她把小男孩往庄超英面前拉了拉,柔声道,“来来来,乖乖,过来,叫大舅舅。”
    小男孩怯生生地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嘴唇动了动:“大舅舅。”
    “鹏飞?”庄超英听到这个称呼,像是被人敲了一下脑袋,这才猛然反应过来,他看著眼前的孩子,笑著说,“都长这么大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庄阿婆趁热打铁,拍了拍鹏飞的肩膀,笑得更殷勤了:“既然鹏飞已经到了,那你今天就把他带回去好好照顾吧。正好图南成绩好,让他多教教弟弟,鹏飞底子薄,你们可得多用点心。”
    庄超英这时候还没琢磨出父母“先斩后奏”的心思,只觉得外甥远道而来,自己这个当舅舅的理应照顾。他爽快地点点头,朝著鹏飞招招手:“没问题!等下吃完饭,你就跟我们一起回去。来,先坐下吃饭,路上饿坏了吧?”
    鹏飞抿著嘴,看了眼庄超英,小声说了句:“谢谢大舅舅。”
    只有庄筱婷,看著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表哥,心里隱隱觉得有点不对劲——爷爷奶奶刚才那番话,倒像是早就编排好的。
    晚饭后,庄超英领著三个孩子踏进家门,屋里没开灯,庄超英摸黑摁亮了客厅的灯泡,暖黄的光哗地一下洒下来。
    黄玲正好也刚下班进门,她肩上还挎著上班的帆布包,额角沁著薄汗,看见客厅里多出来的男孩,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倦意瞬间被错愕取代。她没吭声,只是把目光转向庄超英,眼神里带著询问。
    庄超英被那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把向鹏飞往前推了推,笑著解释:“这是鹏飞,樺林的儿子。爸妈说我前段时间忙学校的事,怕分我心,就没提前跟我商量。今天鹏飞到了,我就一起带回来了。”
    他话音刚落,黄玲的眉头就蹙了起来,语气里带著藏不住的不满:“你就这么把人带回来了?连个信都不跟我通一声?家里添张嘴,不是小事吧?”
    庄超英自知理亏,又觉得黄玲未免小题大做:“这不是事出突然嘛。我妈说忘了跟我说,正好樺林有个朋友回苏州,就让鹏飞先过来了。你放心,就在咱家过个暑假,让他跟著我补补课,不长住的。”
    “忘了?”黄玲冷笑一声,那笑意里半点温度都没有,她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你妈哪是忘了,这是她的老传统了!先斩后奏,把生米煮成熟饭,由不得你不答应!”
    这话像一记耳光,让庄超英脸上火辣辣的。黄玲却没打算罢休,她看著他,眼神里满是积压多年的委屈:“当年我生完图南,你妈说好了来照顾我月子。结果呢?三天!就待了三天,第四天人影都没了。过了几天才托人带话,说她要出差。我后来才知道是她自己主动向厂里申请的!我那时候身子虚得连下床都难,图南整夜整夜地哭,我抱著他坐在床上,眼泪往肚子里咽。等我知道真相的时候,她人都到外地了,木已成舟,我能怎么办?”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语气里的嘲讽更浓了:“对了,我差点忘了说。那三天,你妈就坐在床边,一动都不动,油瓶子倒了都不扶。转头就跟街坊邻居说,她天天伺候儿媳妇坐月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活儿一点没干,面子倒是挣足了!”
    庄超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说什么。黄玲看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更盛,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尖利:“我以前总琢磨不透,她这么磋磨儿媳妇,就不怕老了没人管?现在我算是想明白了!她有你这个好儿子啊!每个月工资,你大把大把地往她手里送,三分之二都给她了吧?她现在身子骨硬朗,吃香的喝辣的,將来就算瘫在床上,你能不管她?”
    “我什么时候给了三分之二!”庄超英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也提高了八度,“而且孝顺爸妈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我是他们养大的,给他们点钱怎么了?”
    “天经地义?”黄玲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不怒反笑,那笑容落在庄超英眼里,竟让他莫名地发怵。她往前迈了一步,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生图南的时候,跟你闹了多久,才从你手里要回三分之一的工资?生筱婷,又是好一番折腾,才又要了三分之一!结果呢?筱婷两岁那年,你是不是一点点把我好不容易要回来的那三分之一,又偷偷塞给你妈了?那之后你还有给过我三分之二的工资吗?庄超英,你敢拍著胸脯说,你没这么做?”
    她的话狠狠砸在庄超英的心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向鹏飞早就悄悄挪到了厨房门口,他低著头,两只手紧紧揪著衣角,后背绷得像张弓。客厅里的爭吵声一句句钻进耳朵里,他听得懂,却又不敢抬头,只觉得那股子低气压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庄图南原本在屋里写作业,听到外面的动静,捏著笔的手顿住了,任由外面的爭吵声一点点漫进来。
    庄筱婷更是嚇得缩自己阁楼的床角,小手捂著耳朵,眼睛红红的,不敢哭出声,生怕自己再惹爸妈生气——这个突然来的小表哥,好像把家里的平静都打破了。
    这场爭吵没有贏家, 庄超英坐在书桌前,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向鹏飞犹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挪过去,小声说:“大舅舅,我……我可以帮舅妈干活。”
    庄超英抬眼看了看他,摆摆手:“不用,你去屋里歇著吧,图南在房里,你们俩认识认识。”
    向鹏飞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庄图南的房间。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一直低到了冰点。黄玲话少了,脸上也没了笑意,庄超英想跟她说话,却总是被她冷淡的態度堵回来。
    庄图南像是察觉到了家里的压抑,放学之后总找藉口在外面跟同学玩,篮球场上、跟朋友去骑自行车,去哪里都好,就是不想早早回家。直到天擦黑了,才磨磨蹭蹭地往回走。
    庄筱婷也变得格外乖巧,以前还会跟妈撒娇,现在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吃饭的时候规规矩矩地坐著,不敢多说一句话,生怕触碰到爸妈紧绷的神经。
    只有向鹏飞,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帮著黄玲扫院子、择菜、洗碗。黄玲没让他干,他却手脚麻利地抢著做,动作轻得像阵风。黄玲看他一眼,他就低下头,小声说:“舅妈,我不累。”
    黄玲没说话,只是转过身,默默地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