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风裹著槐花香,卷过青石板巷,把各家院子里的晾衣绳吹得晃悠悠的。
黄玲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宋莹家的门。“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
屋里静悄悄的,没人应声。
黄玲的心沉了一下,她又抬手敲了敲,力道比刚才重了些,“宋莹?在家吗?”
依旧没人应声。
“怕是去墨如那儿了。”她嘆了口气,眉宇间的褶皱又深了几分。现在巷子里的人都知道,宋莹和李墨如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她原本打的主意是,先找宋莹。宋莹性子软,好说话,看在筱婷生日的份上,她肯定不会拒绝。只要宋莹点头,再让她帮著劝劝李墨如,李墨如看在宋莹和孩子的面子上,总不好驳了情面。可现在,计划刚开头就拐了弯,她那点盘算像是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晾衣绳,晃得没了准头。
她低头,撞上庄筱婷清亮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疑惑,只有乖乖的顺从。黄玲心里一暖,她勉强挤出个笑:“宋阿姨应该在墨如阿姨那儿,走,我们过去。”
庄筱婷嗯了一声,小手被妈妈攥得更紧了些,指节有些发白。
李墨如家的院门虚掩著,风从缝里钻进去,又卷著院里的说笑声飘出来,还有盘子碰撞的轻响,叮叮噹噹的,想来是在吃糕点。
黄玲下意识挺直了背脊,定了定神,才伸手推开院门。
“墨如。”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拘谨。
院里的笑声戛然而止,像被人猛地掐断了弦。
宋莹正拿著一块绿豆糕,往嘴里送的手顿在半空。
李墨如正端著一杯花茶,闻言抬头看向院门口,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收了收,“玲姐,你来有什么事吗?”
她的语气算不上冷淡,却也没什么热络,就像夏日里晒得温热的井水,看著平和,底下却藏著点凉。
黄玲牵著筱婷走进院子,目光飞快地扫过石桌上的盘子——一盘绿豆糕,一盘桂花糕,还有一碟切成片的苹果,摆得整整齐齐。她的喉咙动了动,声音放得更低了,带著点小心翼翼的討好:“筱婷过两天生日,我想著请你和宋莹还有雨棠,一起去街口那家麵馆吃碗麵。刚去了宋莹家,没人,想著她准是在你这儿,就带著筱婷过来了。”
宋莹放下绿豆糕,看了自家院子的方向一眼,她想起两家院里的院角又重新搭上架子的蛇瓜。“我们人这么多,挺贵的,玲姐。你带著筱婷和图南去吧,孩子们吃开心就好。”
宋莹这话是真心的。那家麵馆的熏鱼面五个人吃不便宜,她知道黄玲日子过得紧巴,今年又重新种了蛇瓜来省菜钱。
黄玲赶紧摆手:“不带著奕楷和栋哲,就我们几个,花不了多少钱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家確实有点困难,你们也知道……但筱婷生日......”
她这话音刚落,李墨如挑了挑眉,目光就落在了她脸上,“不带图南?”
提到儿子,黄玲的眼神瞬间柔和,带著藏不住的疼惜:“图南……他要复习,我到时候拿饭盒把我那份的熏鱼或者大排给他带回来,在家给他煮点面就行,一样的,一样的。”
她连著说了两个“一样的”,像是在说服李墨如,又像是说服自己。这话,她是对著宋莹和李墨如说的,却没料到,屋里还藏著一个人。
王奕楷正坐在里屋的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刚倒的的白开水。他今年十三岁,个子已经躥得老高,眉眼间有了点少年人的英气。刚才他陪著妹妹雨棠和林栋哲写算术题,一道题交了几遍,林栋哲还是因为粗心写错,让他脑袋发昏,他才出来倒杯水。刚走出房门,就听见了院门口的对话。他的位置被门挡住了,黄玲看不见他,他却把院里的每一句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听到黄玲说要把自己那份的熏鱼带回去给庄图南,王奕楷无声地扯了下嘴角,眼底掠过一丝嘲讽。
院里的李墨如和宋莹对视一眼,两人的眼神里,都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李墨如的目光,落在黄玲身旁的庄筱婷身上。那孩子低著头,手抠著衣服上的一颗扣子,扣子都快被她抠得鬆了线,她还浑然不觉。
“筱婷,”李墨如的声音放柔了些,“阿姨提前跟你说生日快乐。阿姨和你妈妈还要聊会儿天,马上要期末考试了,你先回家看书吧。”
庄筱婷抬起头,看了看自己妈妈,又看了看李墨如。没说话,点了点头,鬆开了黄玲的手,一步一步地往院外走。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什么声音。
看著筱婷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李墨如脸上的那点柔和也敛了回去。她看著黄玲,语气冷了几分:“玲姐,不是什么时候都要把孩子放在第一位的。我就不去了,雨棠最近要考试,功课紧,没时间。你带筱婷和图南好好吃一顿。”
宋莹也跟著点头,“是啊,玲姐,过生日就得开开心心的,人多了反倒拘束。”
黄玲愣住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她张了张嘴,语气里满是不解,还有点委屈:“图南吃的是我那份啊……我自己不吃,省给他的.......我都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你们怎么还........”
她的话没说完,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像噎了一块没嚼碎的糕点。她有些不明白,自己家困难,自己把荤菜省给自己儿子,怎么了,她们为什么还是不肯鬆口?
李墨如看著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忍著心里的厌烦,声音又冷了几分,像一把刀子,直直剖开了那点遮遮掩掩的心思:“玲姐,你想没想过,你带著筱婷过来,说不带奕楷和栋哲,我和宋莹要是拒绝了,筱婷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是我们不喜欢她?她看见你把自己那份省著给图南,她心疼你的同时,会不会愧疚家里困难,自己还单独吃了一份?”
她起身往前走了一步,盯著黄玲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问:“你今天来,是不是想著,我们都是当妈的,不忍心拒绝孩子的生日邀约?想著要是我拒绝了,宋莹心软,会帮你说话?”
黄玲的脸“唰”地白了,白的像一张纸。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微微地发著抖。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可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蚊子似的哼唧,她眼神躲闪著,不敢看李墨如的眼睛。
宋莹在一旁轻轻嘆了口气,拍了拍李墨如的胳膊,示意她別说得太狠。
然后看向黄玲:“玲姐,图南是儿子,筱婷也是你的女儿啊。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这么做,倒像是筱婷吃这碗面,都欠了图南的。她那孩子心思细,敏感得很,你让她怎么想?”
“我就是想请你们吃碗麵……”黄玲的头低了下去,下巴抵著胸口,声音里带著哭腔,还夹杂著委屈,“我就是想让孩子们还像以前那样一起玩,我们也能像从前一样……怎么就成利用孩子了?我给图南带块熏鱼,有错吗?他那么辛苦……”
“错不在熏鱼。”李墨如的声音依旧清晰,“错在你把筱婷的生日,当成了缓和关係的筹码。错在你把自己的委屈,当成偏心的筹码。错在你从来没问过筱婷,她过生日,到底想不想要一碗带著亏欠的面。”
屋里的王奕楷端著搪瓷杯,杯沿的热气氤氳了他的眉眼。他想起庄图南平日里那副清高孤傲的样子,想起庄筱婷上次跟在栋哲雨棠身后,小心翼翼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有些大人总以为自己的算计天衣无缝,殊不知那些藏在眉眼间的偏心,那些掛在嘴边的权衡,,那些小心翼翼的算计,孩子们也能看得出来,甚至看得比谁都清楚。
她们只是不说,只是把那些委屈,悄悄藏在心里。
院墙外,庄筱婷並没有走远。她靠著王家的院墙,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肩膀微微耸动著。院里的话,一字一句,都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湿凉,她吸了吸鼻子,转身,一步一步地往家走,小小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
院子里的沉默,像化不开的墨。李墨如看黄玲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的厌烦又添了几分,她转过身,弯腰收拾桌上的点心盘子,盘子的碰撞声,在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玲姐,我要去看雨棠的作业了,就不留你了。”
逐客令说得明明白白,黄玲踉蹌著往后退了两步。
她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住,脊背挺得笔直,却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堵住了,带著一层化不开的委屈:“宋莹,墨如,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想让孩子们还像以前那样……我们也能像之前一样……”
黄玲的声音里裹著一层化不开的委屈,尾音轻轻发著颤。
宋莹看著她单薄的背影,看著她洗得发白的衬衣,她嘆了口气,想说些什么。瞥见李墨如低头收拾东西,眼神里的冷意。她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李墨如端著盘子,声音不高不低,:“关係不是靠一碗麵就能焐热的。孩子们的交情是他们的事,我们大人,別总拿孩子当由头,也別总拿自己的委屈,当偏心的理由。”
黄玲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她没再说话,低著头,一步一步走出了院门。
王奕楷刚走到房门口,就听见房里传来林栋哲带著哭腔的求饶声,他脚步顿了顿,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推门进去时,正瞧见王雨棠揪著林栋哲的耳朵。林栋哲疼得齜牙咧嘴,小手死死扒著王雨棠的胳膊,脸皱成一团:“我保证认真写!雨棠你鬆手,耳朵要掉了!”
王雨棠哼了一声,指尖一松,林栋哲立刻捂著耳朵往后缩,活像只受惊的小耗子。
她弯腰指著练习册上歪歪扭扭的字,眉头拧成个疙瘩:“还有你这字,写得丑死了,也要好好写。你要是再粗心,我就跟宋阿姨说,不让你看小人书,玩弹珠。”
这话一出,林栋哲瞬间蔫了。他正愁眉苦脸地揉著耳朵,一抬眼看见门口的王奕楷,眼睛亮了亮,刚要张嘴喊人求救,王奕楷却转身关上门,径直走到书桌旁,翻开自己摊在一旁的习题册,头也不抬:“別指望我,雨棠说的对,写完作业才能玩。”
林栋哲的肩膀垮了下去,嘴里嘟囔著趴回桌上,握著铅笔飞快地在本子上划拉:“知道了知道了,雨棠你今天比我妈还凶。”
王奕楷瞥见妹妹叉著腰、板著小脸的模样,那副小大人的架势,和宋阿姨训林栋哲时一模一样,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侧头扫了眼林栋哲的练习册,指尖在一道算术题上点了点:“这里错了。”
“啊?”林栋哲惊叫一声,慌忙低头去看。王雨棠也凑了过来,看清那道本该是“3+5=8”却被写成“3+5=6”的题,气得抬手就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你又粗心!”
林栋哲梗著脖子,眼眶有点红,声音却不小,“我就是写错!”
“好多题老师上课都讲过了,刚刚哥哥也给你讲了!”王雨棠气得叉著腰,胸脯微微起伏,“你明明会了,但你就是老写错,你心思到底在哪?”
林栋哲看著王雨棠气鼓鼓的样子,心里有点发怵。他知道自己妈妈最听雨棠和奕楷哥的话,真要是她真的去告状,自己妈妈绝对不会再让他碰小人书和弹珠,那这个暑假就太没意思了。他立刻换上一副討好的笑,扯了扯王雨棠的衣角:“你別生气了,我重新好好写,保证一个字都不错,行不行?”
王雨棠瞪了他一眼,终究还是没再说话,只是把凳子搬到他旁边,像个监工似的盯著他写字。
王奕楷低头算著自己的题,眼角的余光却没离开过两人。
林栋哲握著铅笔,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偶尔抬头偷瞄一眼王雨棠,见她没看自己,又赶紧低下头去。
过了半晌,林栋哲举著练习册凑过来,献宝似的递到王雨棠面前:“你看,这次肯定没错了。”
王雨棠接过本子,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眉头渐渐舒展开。她刚要说话,就听见院门外传来宋阿姨的声音:“栋哲!你作业写完没?隔壁小军喊你玩弹珠!”
林栋哲眼睛一亮,差点蹦起来,却被王雨棠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他眼巴巴地看著王雨棠,王雨棠抿了抿嘴,把练习册扔给他:“去玩可以,明天的作业,不准再偷懒和粗心。”
“保证完成任务!”林栋哲抓起练习册,嗖地一下就冲了出去,连道谢都忘了。
王奕楷搁下笔,看著空荡荡的门口,笑著摇了摇头。王雨棠却走到他身边,拿起他的习题册翻了翻。
王奕楷揉了揉她的头髮,“把我们好脾气的雨棠都气著了。”
“栋哲很聪明,他再这样,考试以后,宋阿姨又要骂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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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电视剧时,一直觉得细微的偏心才是最伤人的。黄玲是爱筱婷的,但这份爱不能跟图南衝突,不然她就会选择图南,委屈筱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