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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劝说
    一家人吃过饭后,王雨棠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睫毛扑扇著黏上了倦意,哈欠打得小嘴张成了圆圆的小月牙,连带著小身子都往沙发里陷了陷。
    王望博看著女儿的样子心软的一塌糊涂,伸手將她轻手轻脚地抱起来,小姑娘像是找到了安稳的依靠,立马蜷在他怀里,小胳膊圈住他的脖颈,脑袋埋进他颈窝,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起来。
    王望博放轻了动作,一步一步往上走,生怕惊扰了怀里的小丫头。推开母亲早就准备房间门,王望博將王雨棠放在柔软的床上,小心地替她褪去鞋子,拉过薄被盖在她身上,又替她理了理额前汗湿的碎发,看著她眉头舒展开的模样,忍不住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蛋,这才转身带上门离开。
    等他下楼时,客厅里的谈话声顺著空气飘了过来,不是刻意压低的私语,却带著几分郑重。王望博脚步一顿,就听见母亲的声音响起:“墨如啊,现在时局总算稳当了,学校那边隔三差五就来打听,说亲家公亲家母的课教得好,校领导更是一再托人去请,甚至电话都打到我们这儿来了,想让我们帮著劝他回学校任教呢。”
    父亲跟著接话,语气里带著几分恳切:“是啊,亲家那身学问,总在家閒著也可惜了。你回头也帮著劝劝你爸妈,看看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要是愿意,我们也能跟著搭把手张罗。”
    李墨如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杯沿在玻璃茶几上磕出一声轻响,她抬眼看向公婆,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笑:“爸妈,我爸妈那边,怕是还转不过这个弯来,前些年的事,他们心里总归是有疙瘩的。”
    王望博走到客厅,顺手拉了张椅子坐下,接过话头:“爸妈,墨如说得是,一招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事急不得,得慢慢劝。”他看向李墨如,眼神里带著安抚,“回头我跟你一起去趟岳父家,好好跟他们聊聊,总能把话说开的。”
    冯月梅嘆了口气,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摩挲,布面的纹路磨得发亮:“我知道他们心里苦,委屈,那些年受的罪,想想都揪心。可总不能一辈子躲著吧?那身学问,搁在肚子里烂了,多可惜。”
    王志强摸出菸袋,又想起奕楷还在旁边,作罢了,搓了搓手:“当年批斗会上,亲家公被人推下台,腿骨裂了都不肯哼一声。慢慢来吧。我和你妈前阵子去见过你爸妈,看著身子骨还行,就是话少了些。”
    李墨如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水的温烫漫过舌尖,却压不住心里的涩:“之前我妈写信说,我爸现在就爱侍弄花草,经常跟她说『花草不骗人,你对它好,它就开花』。”
    李墨如顿了顿,她捧著杯子水汽慢慢模糊了视线:“我妈的来信,也常念叨以前教书的时候,她们就是怕了………迈不过那道坎。”
    王望博握住她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力道:“会迈过去的。现在不一样了,政策一天比一天好,那些瞎折腾的日子过去了。”他想起岳父岳母,语气篤定,“那里是她们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地方,那才是他们的根。”
    冯月梅见李墨如眼圈红了,抽了张手帕递过去,声音放软了些:“我懂你妈的心思。当年她教过的学生里,有个现在在教育局当干事,前阵子还来打听呢,说就盼著老师能回去,哪怕开几节讲座也好。”
    “是啊,”王志强接话,语气里带著些感慨,“人这一辈子,能有件真心热爱的事不容易。亲家公亲家母爱讲台,就像我离不开这钓竿,你妈离不得那针线笸箩,那是心眼儿里的念想。”
    王奕楷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李墨如面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妈妈,如果这次劝说外公外婆后,她们真的不想去,我们就不逼他。我们带外公外婆回苏州,我陪外公种花,给它们浇水。外婆可以给雨棠和栋哲讲课,还能让栋哲陪外公晒太阳,栋哲话多还能陪外公聊天,逗外公开心。”
    冯月梅看著王奕楷,伸手把他拉到身边,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你外公外婆都是好人,就是被前些年的事嚇著了,等他们想通了就好了。”
    李墨如望著窗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著。她想起以前,父亲总在灯下批改作业,母亲在一旁备课,两人偶尔抬头相视一笑,那是她记忆里最安稳的模样。后来风雨骤至,那些温暖的光影碎了,父亲腿上的伤疤,母亲夜里的嘆息,都成了她心里的刺。
    清晨的风裹著凉意,灰砖墙上的爬山虎蜷著枯黄的藤叶,砖缝里积著昨夜的落叶。王望博一手拎著两盒油润的桂花糕,一手提著宋莹寄来的满满一兜苏州特產,王奕楷跟在母亲身后,李墨如牵著王雨棠,一行人沿著胡同往李敬之的住处走。
    李墨如凑近王望博,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几分担忧:“我爸那人脾气倔,前些年被自己学生冤枉撤了教职,到现在提起学校还会闷不作声抽菸,等会儿你可別太直接,慢慢聊。”王望博侧头看她,又扫了眼前头的奕楷和雨棠,抬手拍了拍她的胳膊:“放心,我有分寸,就当寻常串门嘮嗑。”
    走到胡同深处的四合院门口,朱红的大门漆皮掉了些,门环上缠著一圈细红绳。奕楷懂事地走上前,扣了扣门环,铜环撞在门上发出“哐当”的轻响。
    没过多久,门就从里面拉开了,岳母周慧繫著围裙探出头,看见是个小伙子,有点没认出来, 看见他身后的李墨如,眼眶马上就红了起来:“可算回来了!快进来,你爸刚还在院里侍弄他那盆菊花呢。”
    话音未落,就听见院里传来李敬之的声音,带著点故作严肃的腔调:“谁念叨他们了?我不过是看菊花该剪枝了。”可等几人进了院,却见他已经从花坛边站了起来,手还背在身后,目光落在雨棠身上时,眼角的皱纹都柔和了,朝小姑娘招了招手:“雨棠过来,外公给你买了糖葫芦。”
    周慧把桂花糕和苏州特產拎进厨房,又端出一碟京味儿的驴打滚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笑著招呼孩子们:“奕楷、雨棠快尝尝,都是你们爱吃的。”雨棠挣脱李墨如的手,跑到桌边拿起一块蜜三刀,塞到嘴里抿著嘴笑,奕楷则懂事地先拿了一块驴打滚递给外公李敬之。
    李敬之接过糕点,拍了拍王奕楷的头,却没吃,只是放在手边,又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捏在手里,却没点著。王望博看在眼里,起身去给岳父倒了杯热茶,递过去时笑著说:“爸,您这菊花养得真好,是墨如给的品种?”
    李敬之接过茶杯,目光望向院里的菊花,语气缓了些:“是前年墨如捎来的,北京的水土跟苏州不一样,得慢慢调,不然养不活。”王望博顺势接话:“可不是嘛,什么东西都得合著水土来,就像做学问教书,也得找对路子、遇著懂的人,才能把心思都使出来。”
    李墨如在一旁悄悄扯了扯王望博的衣角,生怕他说得太急。王望博朝她递了个安抚的眼神,又看向李敬之:“爸,我爸跟我们说,张校长又托人来打听您的情况了,说学校里的老教师们都念著您,总打听您和岳母什么时候回去讲课。”
    李敬之捏著烟的手紧了紧,把烟塞回烟盒里,闷声说:“都过去这么些年了,还提这个做什么。”他起身走到院里,看著那盆菊花,声音里带著点沉鬱:“当年被自己教了三年的学生反咬一口,说我教的东西有问题,政治立场有问题,我这脸早就丟尽了,连累自己媳妇,女儿跟著受了那么多年的苦,还回去讲什么课?”
    周慧端著洗好的冬枣出来,听见这话也忍不住劝道:“当年的事都查清楚了,我和女儿也还平安陪著你,何必揪著不放呢?”
    李敬之回头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站在讲台上,教的是学问,守的是心气,心气没了,还教什么?”
    王望博走到李敬之身边,看著那盆迎风摇曳的菊花,轻声说:“爸,我知道您心里的坎儿。可您那些写满批註的讲义,那些记著教学心得的笔记本,难道就甘心让它们一直压在箱底?那些想跟著您学真东西的学生,也盼著您能回去呢。”
    王雨棠吃完蜜三刀,跑到李敬之身边,牵著他的手,晃了晃:“外公,你去学校讲课吧,妈妈说你讲课可有意思了,比故事书还好看,等我以后长大了,也要当你的学生。”
    王雨棠说著,又跑去拉著自己哥哥的手,“外公,哥哥比我大,他马上就可以当你的学生了!”
    李敬之低头看著孙女仰著的小脸,紧绷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却没说话。
    王奕楷被妹妹拉著,也跟著走到李敬之面前,他不太会说软话,只是认真地看著外公:“外公,我听妈妈说您以前教的课,学生都爱听。我们班的数学老师总说,好老师就像路灯,能照亮好多路。”
    李敬之的手指在菊花瓣上轻轻碰了碰,花瓣上的绒毛蹭得指尖发痒。他想起那些被红卫兵抄家时烧毁的讲义,纸灰飘在院子里,像碎掉的雪;想起周慧被拉去批斗时,脖子上掛著的牌子磨破了皮肤,想起女儿因为自己被人指著鼻子谩骂;又想起刚才孙女说“要当你的学生”,眼睛亮得像星子。
    王望博把一杯新沏的茶递到他手边:“爸,您看这菊花,就算冬天差点冻死,您剪了枯枝,换了盆土,今年不还是开得好好的?有些东西看著蔫了,根没死,给点土,给点阳光,就能再冒头。”
    周慧把冬枣往李敬之面前推了推:“孩子们都记著你呢。前阵子张校长的信里说,你以前带的那个班,现在还有几个特地托人来问你好不好。”
    李敬之拿起一颗冬枣,枣皮的凉意透过指尖传过来。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第一次站上讲台,底下的学生眼睛亮晶晶的,像现在的雨棠和奕楷。那时他说:“做学问要直,做人要正。”后来风雨飘摇,这话被踩在泥里,可现在,好像又能从土里把它拾起来了。
    冬日的阳光透过菊花的叶片落在他脸上,映出鬢角的白霜,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我怕……怕站上去,腿还是软的。”
    王望博递给他一杯热茶,水汽氤氳了两人的眉眼:“爸,您当年被推下台都没哼一声,现在怕什么?讲台还是那个讲台,只是底下坐的,都是盼著您的人。”
    李墨如走过来,挽住父亲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爸,我记得以前总趴在教室后门看您讲课,您讲课时眼里有光,讲诗词时会跟著念出声。那时候我就想,我爸真厉害啊。”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您心里那点光,別让它灭了。”
    王奕楷也跟著点头:“外公,我在苏州听老师说,做学问就得有股子气,您要是不去,那股气不就散了吗?”
    李敬之看著眼前的儿女孙辈,又转头望向院里的菊花。那花是女儿捎来的,刚来时蔫头耷脑,他一点点调水土、修枝叶,如今开得轰轰烈烈,黄的、白的、紫的,在寒风里挺得笔直。
    他忽然拿起一颗冬枣,塞进嘴里慢慢嚼著,甜意漫开来时,紧绷的肩膀鬆了些:“校领导……真的还惦记著?”
    王望博赶紧点头:“可不是嘛,我爸说张校长前两天还来家里坐,说就等您一句话,哪怕先去开几节座谈也行。”
    李敬之没再说话,只是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菊花的花瓣,像是在跟老伙计打招呼。周慧看著他的背影,悄悄跟李墨如对视一眼,眼里都有了笑意。
    夕阳把院子染成暖黄色,王雨棠拉著王奕楷在菊花丛边数花瓣,王望博和李墨如站在廊下说著话,周慧往屋里走,心里盘算著:得把那些讲义找出来晒晒,別让霉气沾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