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墨如听著这话,忍不住微微挑了下眉,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誚。“玲姐,你想多了。”
她侧身靠在门框上,语气平静了些:“当初咱们刚搬来时,你家条件也不比我和宋莹家好,那时候怎么没觉得生分?”
“关係远了,从来不是因为钱。”她抬眼看向黄玲,目光清明,“是因为你总把『不容易』掛在嘴边,却不肯真的去解决问题。阿婆吵得街坊不安生,你要么说『老人固执管不住』,要么说『家里事多顾不上』,次次都往后退。”
“谁家没点难处?”李墨如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人心是慢慢冷的。你总等著別人体谅,却不肯往前挪一步,日子久了,谁也不愿意总给你当前锋。”
黄玲被李墨如的话戳中心事,像被人狠狠掀开了盖子,露出底下早已发潮的底子。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张了张嘴,声音发虚,“阿婆那性子,我是真管不住,超英又总让我忍……”
“忍不是办法。”李墨如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你忍了,邻居就得陪著熬;你退了,麻烦就往別人身上靠。玲姐,日子是自己的,难处也得自己扛,总指望別人体谅,哪有那么多现成的体谅给你?”
黄玲的眼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想起刚搬来时,李墨如会主动给她出主意,宋莹做了好吃的也总想著给孩子们分点。那时候的热络,是真的;可现在的疏远,也是真的。
黄玲低著头,看著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眼眶慢慢红了。这些话像针一样,扎破了她一直以来的自我安慰,露出底下的怯懦和逃避。
“我知道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著点哽咽,“谢谢你,墨如。”
李墨如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黄玲转身往家走,脚步有些沉。阳光照在巷子里,明明是暖的,她却觉得心里一片凉。李墨如的话在耳边响著,她第一次认真想,或许真的不是別人变了。
李墨如望著黄玲转身离去的背影,她不愿与黄玲再恢復往日的熟络,有些关係一旦生了嫌隙,便难再回到最初。她此刻说那些话,只是不希望宋莹和自己被蒙上“嫌贫爱富”的影子。
邻里间的疏远,从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更不是单纯因家境差异而起。黄玲总把旁人的退让当作理所当然,又习惯將自己的难处归咎於外界,久而久之,人心自然会凉。
李墨如关上门,转身回屋时,阳光正透过窗欞落在桌上,照得那本摊开的《菜根谭》上,“人情反覆,世路崎嶇”,几个字被照得格外清晰。
李墨如走过去,轻轻合上书。各家有各家的活法,各有各的心境。她和宋莹守著各自的小日子,平淡却踏实,没必要因为旁人的计较搅乱了心绪。黄玲有她的活法,自己有自己的坚守,本就不是一路人,又何必强求熟络呢?
王望博从书房走出来,见她对著书出神,走过去轻叩桌面:“想什么呢?”
“在想黄玲的事。”李墨如抬头,“刚才她来道歉了,问是不是因为家境疏远了她。”
王望博在她身边坐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她能这么问,说明心里怨上了你们。”
李墨如轻嘆,“她总觉得是旁人变了,却没瞧见自己的步子早停了。当初刚搬来时,她会主动帮宋莹收衣服,会给我家奕楷送自己做的鞋垫,那时候多热络。”
“人是会变的。”王望博放下水杯,“日子难了,心思就杂了,要么怨天尤人,要么就想靠著別人喘口气。只是这世上,谁也不是谁的靠山。”
李墨如点头,目光落在窗外。
傍晚时分,奕楷和雨棠从房间走出来,雨棠手里拿著几张画纸。“妈,这是我和哥哥给栋哲画的孙悟空。”雨棠举著画纸,献宝似的。
李墨如笑著接过:“那你去送去给栋哲吧,顺便叫他过来吃晚饭,我燉了排骨。”
孩子们欢呼著跑出去,很快,隔壁就传来了栋哲和雨棠的笑声。李墨如听著,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王望博从身后揽住她的腰:“看什么呢,这么高兴?”
“看孩子们。”李墨如靠在他肩上,“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较真了?”
“不是较真,是守住分寸。”王望博低头看她,“帮人是情分,不帮是本分。总不能因为是邻居,就把自己的日子也搅进去。”
李墨如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黄玲从李墨如家往回走,脚步沉甸甸的,路过宋莹家门口时,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上前敲门,径直回了家。
黄玲坐在床沿上,她对著墙壁发愣,脑子里乱糟糟的,李墨如的话像根刺,扎得她坐立难安。她忍不住回想这段时间的事——阿婆来家里后,夜里的吵闹。李墨如刚才那番直白的话……
其实她不是不知道阿婆搅得四邻不安,只是被夜里频繁起身的疲惫、庄超英的不作为、公婆的理所当然缠得喘不过气,总想著“忍忍就过去了”,却没真正想过该怎么解决。
难道真像李墨如说的,是自己总在等別人体谅,却没想著主动做些什么?黄玲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心里又酸又涩。她一直觉得自己是被日子推著走的那个,却没发现,有些坎,其实是自己不肯抬脚迈过去。
黄玲嘆了口气,或许,她真该好好想想,这日子到底该怎么过了。
庄超英下班进了院,就见黄玲坐在院子里凳子上发呆,手里攥著根没点燃的火柴,眼神空落落的。他抬头往屋里瞅了眼,里间黑沉沉的没点灯,眉头瞬间拧成个疙瘩,语气里带著火气:“怎么回事?让妈一个人在屋里摸黑?不知道开点灯?”
黄玲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往日的躲闪,反倒透著股少见的坚定:“庄超英,我跟张姐换了班,以后上全班。”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既然你的工资从不交全给我,往后你的衣服自己洗,要吃饭也自己做。筱婷和图南的饭我会做好放柜子里,你別动他们的。我照顾你妈够久了,也该轮到你儘儘责任了。”
说完,她站起身就要往屋里走。
庄超英愣了两秒,隨即怒气直衝天灵盖,嗓门陡然拔高:“黄玲你什么意思?这是跟我摆脸色?你这叫不孝!你还是不是庄家的儿媳妇了?照顾老人是天经地义!还有,我的工资什么时候没给你了?”
黄玲脚步没停,背对著他,声音低哑却平静得可怕:“你给的那点钱,是够买米买菜,还是能给孩子交学费,还是够撑起这个家?”她转过身,眼神里积了太久的疲惫和失望,“別跟我提什么庄家儿媳,这身份没给我带来半分好处,倒让我受了数不清的委屈。你也別喊,谁的妈谁心疼,要照顾,你自己来。”
话音落,她径直进了屋,“砰”一声关上了房门,把庄超英的怒火和错愕都关在了门外。
庄超英僵在院子里,晚风吹得他后颈发凉,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想再吼两句,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嘲笑他此刻的狼狈。
庄阿婆在里屋竖著耳朵,听著院子里儿子跟儿媳的爭执,起初还撇著嘴暗笑。黄玲那丫头,哪回不是嘴上硬气,转脸该伺候还得伺候?这些年她为了超英,为了这个家,受的委屈庄阿婆心里跟明镜似的。所以她才不相信,黄玲会不管她。还是心安理得的躺著,等著黄玲气消了来伺候自己。
庄超英在院子里来回踱步,鞋底碾过地面的碎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却盖不住胸口那股翻腾的火气。他想不通,黄玲向来是能忍的,为了孩子们,为了这院子里的体面,再难也会咬著牙撑过去,怎么今天就像换了个人,把那些藏在肚子里的话全抖了出来?
“真是不孝!”他又低吼一声,可这声音撞在紧闭的门板上,弹回来时竟透著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怯懦。
屋里依旧静悄悄的,连一丝回应都没有。
晚饭时分,黄玲端著两盘热菜放在小桌上,专心给筱婷和图南夹菜,叮嘱他们慢点吃。里屋传来庄阿婆含沙射影的嘟囔:“有些人啊,真是不孝顺哦,连口热饭都不给老人吃嘍……”声音不大,却字字往人耳朵里钻。
黄玲像是没听见,只给孩子擦了擦嘴角:“吃完了去写作业。”
庄超英在一旁坐立难安,看黄玲半点没有起身的意思,只好硬著头皮往厨房钻。饭要怎么煮,火要怎么烧,他手忙脚乱试了半天,才把火烧起来,找到掛麵,胡乱煮了两碗,连盐都放多了。端给庄阿婆时,老人瞥了一眼就撂下筷子:“这能吃?咸得能齁死人!”
夜里刚躺下没多久,庄阿婆又在里屋喊:“超英,渴……”庄超英推了推身边的黄玲,她背对著他,一动不动。没办法,他只好摸黑起来倒水,刚躺下没一刻钟,又被“要上厕所”的喊声叫醒。来回折腾了三趟,庄超英终於忍不住了,压著嗓子对他妈说:“妈,您夜里少喝点水行不行?这么折腾,不光我们睡不好,隔壁也得被吵到。”
庄阿婆看儿子眉头拧得像疙瘩,生怕他也撒手不管,囁嚅著应了声:“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庄超英顶著俩黑眼圈去学校,讲课讲到一半差点趴在讲台上睡著,被校长叫到办公室训了半小时,说他“精神涣散,不像个为人师表的样子”。
庄超英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时,头还昏沉沉的。校长那句“庄老师最近状態不对啊,毕业班可不能出岔子”像块石头压在他心上,他揉著发涩的眼睛,第一次真切体会到黄玲这些天的煎熬——夜里睡不安稳,白天强撑著干活,原来真能把人熬得脱层皮。
放学铃一响,他没像往常那样留在办公室备课,抓起包就往家赶。推开院门,正看见黄玲在给孩子们补衣服,庄阿婆坐在院里的小马扎上晒太阳,嘴里念念叨叨的,无非是抱怨早饭的粥太稀,中午的麵条没味道。
黄玲头也没抬,手里的针线穿得又快又稳。图南和筱婷在旁边写作业,见他回来,只是抬了抬头,又低下头去——这两天家里的低气压,连孩子都觉出了不对劲。
“妈,我送您回老宅吧。”庄超英放下包,走到庄阿婆面前,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疲惫,“我实在顾不过来,您在这儿也遭罪。”
庄阿婆愣了愣,隨即拔高了声音:“你嫌我麻烦了?我就知道!黄玲那丫头一挑唆,你就变心了!”
“跟她没关係。”庄超英深吸一口气,压下涌上心头的烦躁,“我夜里睡不好,白天上课差点误事,再这么下去,工作都得丟。”
庄阿婆听了这话,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耸动著,没一会儿就传来压抑的抽噎声。她从口袋里摸出块皱巴巴的手帕,胡乱擦著眼睛,那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越擦越多。
“我知道……我知道我老了,是个累赘了……”她声音哽咽,带著哭腔,“人老了,儿女都嫌……”
庄超英本就心里发虚,看母亲哭得老泪纵横,那点刚硬起来的心思瞬间软了大半。他最见不得母亲这样,无论自己母亲提什么要求,只要母亲掉眼泪,他立马就没了脾气。
“妈,您別这么说……”他蹲下身,手足无措地想递纸巾,又觉得不妥,手悬在半空,“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看您在这儿住著我们也照顾不好……”
庄阿婆偷眼瞅著他的神色,抽噎声更甚:“能跟你在一块儿,就行……超英啊,妈知道你难,可妈现在脚伤著……”
庄超英被这话堵得胸口发闷,刚才还盘算著把母亲送回老宅的念头,此刻全被母亲的眼泪泡得发涨。他嘆了口气,伸手想扶母亲起来,却被老人轻轻推开。
“你要是嫌我麻烦,我就……我就少喝点水,夜里不吵你们,成不?”庄阿婆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眼神里满是祈求。
庄超英看著母亲花白的头髮和满脸的皱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声音里带著说不出的疲惫:“算了,先不送了……您在这儿住著吧。”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又妥协了。可看著母亲瞬间亮起来的眼睛,他心里那点不情愿,竟也淡了些——终究是自己的妈,能怎么办呢?
庄阿婆见他鬆了口,抽噎声渐渐停了,只是眼角还掛著泪,拿手帕在眼角按了按,那模样倒真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超英啊,妈知道你们辛苦了……”她拉过儿子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带著常年劳作的硬茧,此刻却轻轻拍著他的手背,“妈不会给你添太多麻烦的,真的。”
庄超英心里像塞了团棉花,闷得发慌。
庄超英把庄母抱回里屋,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就撞见黄玲抱著晒乾的衣服从院子里进来,两人目光对上,黄玲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往他身后的里屋瞥了一眼,就径直往床边走。
庄超英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最终却只是喉咙发紧,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知道,黄玲一定猜到了结果。
里屋,庄阿婆悄悄抬头,看儿子低著头坐在书桌前,又看黄玲坐在床上默默叠著衣服,嘴角悄悄勾起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她就知道,儿子心里终究是向著自己的。
只是她没瞧见,庄超英望著桌上的教案,眉头又慢慢拧了起来。刚才母亲那句“不会添太多麻烦”,听著怎么那么不踏实呢?他摸了摸口袋里被校长批评时攥皱的纸条,只觉得这日子像团乱麻,越理越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