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这院里谁最盼著庄阿婆的脚赶紧好利索,庄超英肯定算一个——他虽嘴上不说,可夜里被母亲的动静搅得睡不安稳,白天还要应付黄玲憋著的火气,日子过得提心弔胆。
而黄玲对庄阿婆的厌烦,几乎写在脸上。每天端水餵药、夜里起身伺候,本就够累,偏老人家还总爱挑三拣四,要么嫌菜淡了,要么说孩子们不爱跟她聊天是嫌弃她了,话里话外总带著刺,让她憋著一肚子气没处撒,夜里还睡不安稳,脸上的倦色遮都遮不住。
可要说谁被这事儿搅得最头大,得数隔壁的林武峰和宋莹。
庄阿婆住进来后,嗓门没见小,里屋的咳嗽声、说话声,动静就没断过。夜里黄玲起身伺候的脚步声、老人的叫喊声,隔著院墙都能听见。庄阿婆晚上闹腾,白天还能补觉。但是宋莹上班回来,晚上本就要好好休息,却总被这些声响吵得睡不沉。
林武峰更糟心。他在厂里倒腾机器,回家就想清静,可庄家那边三天两头起爭执——有时是黄玲压著嗓子跟庄超英拌嘴,有时是庄阿婆不知又念叨些什么,声音不大,却像蚊子似的在耳边嗡嗡,搅得他连图纸都看不进去。
这天早上,宋莹顶著黑眼圈开门,正好撞见林武峰往自行车上捆工具,忍不住抱怨:“你说这日子啥时候是头?再这么下去,我非得神经衰弱不可。”
林武峰嘆了口气,蹬上自行车:“忍著吧,等老人家脚好了,总能清静点。”
话是这么说,可两人心里都清楚,只要庄阿婆在一天,这院里的清静,怕是难了。
宋莹倚著门框,看著林武峰的自行车消失在巷口,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墙根的虫鸣有一搭没一搭地叫著,反倒衬得隔壁的动静更清晰——隱约传来庄阿婆的咳嗽声,接著是黄玲倒水的轻响。
她转身回屋,想再补个觉,可刚躺下,就听见隔壁“哐当”一声,像是碗摔碎了。紧跟著是黄玲压抑的声音:“妈,您慢著点……”宋莹翻了个身,把枕头往头上按了按,心里嘆气:这觉是没法睡了。
中午林武峰迴来,见宋莹坐在院里发呆,手里拿著针线半天没动一下。“没睡?”他放下工具包,拿起桌上的水壶灌了口。
“哪睡得著,”宋莹放下针线,“刚才隔壁又吵了,听著像是庄阿婆嫌筱婷端饭慢了,把筷子扔了。”
林武峰皱紧眉头:“这老太太,真是折腾人。”他走到院墙根,看了眼那道不算厚的墙,“要不……我去找超英说说?让他管管他娘?”“说了有啥用?”宋莹摇头,“超英那人你还不知道?孝顺是孝顺,就是没主见,他娘说啥是啥。再说了,这是人家的家事,咱外人插不上嘴。”
正说著,李墨如端著个碗过来,里面是刚蒸好的鸡蛋羹。“给雨棠蒸的,多了点,给栋哲尝尝。”她把碗放在石桌上,见两人脸色不对,“又被隔壁吵著了?”
宋莹苦笑:“可不是嘛,我这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李墨如嘆了口气:“昨天望博也说,夜里总听见动静,影响他写报告了。”
李墨如说著,目光在宋莹脸上停了停,见她眼下的黑眼圈重得像掛了两个黑圈,不由放柔了语气:“你和武峰去我家歇会儿。我家离得远,虽也能听见点声响,但关上门窗,总比这边清净些,能踏踏实实睡一觉。”
宋莹眼睛倏地亮了,顿时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根救命稻草,连忙回头朝屋里喊:“栋哲!快来!”又一把拉住正要往厨房去的林武峰,“走,去墨如家躲个清静!”
林武峰本想客气两句,可瞅著宋莹那熬得发灰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一行人跟著李墨如往她家走,林栋哲一听说要去雨棠家,早就蹦蹦跳跳跑在了最前面,嘴里还喊著“雨棠,奕楷哥哥,我来啦”。
进了李墨如家,院角的月季开得正盛,空气里飘著淡淡的花香。李墨如把王奕楷和王雨棠的房间收拾了出来,笑著说:“奕楷那屋宽敞,武峰去那边歇著;雨棠这屋有张小床,宋莹你去这儿。我带孩子们在院子里看书,不吵你们。”
宋莹实在熬不住了,也顾不上客气,拉著林武峰就往里走。林武峰去了奕楷房间,屋里摆著个旧书架,塞满了课本和课外书,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墨香。他在床上躺下,紧绷的神经渐渐鬆弛下来,不知不觉也睡著了。
宋莹刚迈进雨棠房间,小姑娘的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放著个布娃娃。她她刚沾到床沿,就长长舒了口气,眼皮瞬间就沉了--可算能踏实眯会儿了。
李墨如带孩子们在院里的葡萄架下铺开凉蓆,雨棠坐在凉蓆上,把画本放在腿上涂涂画画,林栋哲则趴在凉蓆上看著本小人书,看得眉飞色舞。奕楷搬了个凳子,坐在凳子上,捧著本书安静地翻著。她搬了张竹椅坐在旁边,听著隔壁隱约传来的声响,心里默默嘆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宋莹揉著眼睛走出房间,阳光透过窗户晃得她眯了眯眼。“这觉睡得,比在家舒坦十倍。”她伸了个懒腰,声音还有点发哑。
“醒了?”李墨如抬头笑,“刚想叫你,刚准备吃西瓜呢。”
林武峰也跟著出来,脸色比早上好看了不少:“墨如,可多亏了你,不然我这脑子都快转不动了。”
“谢什么啊,邻里间搭把手应该的。”李墨如递过西瓜,“要是还吵得慌,你们就多来几趟,反正孩子们也能作个伴。”
宋莹咬著西瓜,含糊道:“那我可就不客气了。等庄阿婆走了,我给你做顿好的,补偿补偿。”
正说著,王望博下班回来了,见院里热闹,笑著问:“这是在开茶话会呢?”
“可不是嘛,”宋莹把嘴里的瓜咽下去,“你家可真是块宝地,比我家清静多了。”
王望博挑眉看向李墨如,李墨如把前因后果简单说了说。他听完点头:“住得近就是这样,谁家有点动静都藏不住。要是实在吵,晚上也能在这儿凑合一晚,到时候我和奕楷睡雨棠房间,武峰和栋哲睡奕楷房间,你们两和雨棠睡大房间就行。”
林武峰连忙摆手:“那哪好意思,借半天清静就够麻烦你们了。”
孩子们听见大人说话,也围了过来,林栋哲举著啃剩的瓜皮喊:“爸,墨如阿姨家的西瓜比咱家的甜!”
惹得眾人都笑了起来,葡萄架下的笑声脆生生的,飘出老远。
临近傍晚,宋莹和林武峰带著林栋哲准备回去,临走时宋莹拉著李墨如的手:“真得谢谢你,不然我这夜班怕是撑不下去了。”
“跟我还客气啥。”李墨如送他们到门口,“路上慢点,要是晚上还吵,就过来敲门。”
看著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王望博从后面搂住李墨如的腰:“还是你心细。”
李墨如靠在他肩上,看著院里渐渐拉长的影子:“谁家还没点难捱的日子呢,能帮衬一把是一把。你看宋莹刚才那高兴劲儿,跟捡著宝似的。”
王望博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吻:“嗯,我媳妇心底最好。”
当天晚上,庄阿婆又在屋里大声喊了起来,一会说渴,一会儿说枕头太高了,一会儿说要上厕所,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宋莹在床上烙饼似的翻来覆去,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皮子沉得要命,脑子却清醒得很。林栋哲揉著眼睛,小跑到他们床边,看著宋莹和林武峰说:“妈,我睡不著,想去墨如阿姨家……”
林武峰猛地坐起身来,眉头拧成个疙瘩。他实在忍不下去了,披件衣服就下了床,几步走到隔壁,用力敲了敲门。
黄玲听见敲门声,几乎是立刻就开了门,眼里的红血丝看得清清楚楚,满是疲惫和说不出的歉意:“林工……”
“玲姐,”林武峰的声音里带著压了好几天的火气,“你们能不能小声点,咱们都是要上班的人,这连续几天半夜都这么闹,谁扛得住啊?整宿整宿睡不著,白天干活都发飘。”
庄超英在屋里听见动静,知道躲不过去,硬著头皮走出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对不住,对不住,是我们没管好,惊扰你们休息了……”
对面院子里,王望博和李墨如本就没睡沉,听见动静。王望博也披衣走出自家院子,站在庄林小院门口,隔著院门沉声说:“庄老师,夜里安静,一点声响都传得远。左邻右舍都要休息,还是多注意些吧。”
里屋的庄阿婆原是想撒泼,一听外面来的是两个大男人,知道是自己理亏,也识趣地闭了嘴,屋里顿时静了下来。
庄超英连连点头,腰都快弯下去了:“是是是,我们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黄玲站在旁边,嘴唇抿得紧紧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她没说话,只是望著黑沉沉的夜空,眼里的疲惫像化不开的墨,又添了几分说不清的麻木。
夜风吹得院墙外的树叶沙沙响,衬得这片刻的安静格外突兀。庄超英还在不住地道歉,声音里带著点发颤的窘迫,黄玲却像被钉在原地,目光落在墙根那丛半枯的草上,心里空落落的。
“行了,也不是要追责,”林武峰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火气,“就是提醒一句,大家都不容易。”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踩在石板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王望博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回了自家院子。院门“吱呀”一声关上,把那点尷尬的气氛也关在了外面。
庄超英这才直起腰,搓著手看向黄玲,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里屋的灯还亮著,却再没传出一点声音,像个憋著气的闷葫芦。
“进来吧。”黄玲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吹过的蛛丝。她率先往屋里走,经过里间门口时,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掀门帘。
回到外间,她往床沿一坐,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庄超英跟进来,在黄玲身边坐下,黑暗里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庄超英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明天……我跟妈好好说说。”
黄玲没接话,只是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像藏著只不安分的小鼓。
“让她少喝点水,夜里能少起几次。”她终於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再吵下去,邻里都做不成了。”
庄超英嘆了口气,点头,“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黄玲犹豫了很久,还是走到了李墨如家院门外,轻轻敲了敲门。
李墨如打开门,看见是她,脚步没动,也没侧身让她进来,只是站在门內,语气淡淡的:“玲姐,有事吗?”
黄玲看著她这疏离的態度,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不太舒服,却还是强挤出点笑意:“墨如,这几天阿婆在我家住,夜里吵得厉害,想必你们也没休息好,我来跟你道个歉。”
李墨如微微皱起眉,语气平静却带著分寸:“玲姐,要说道歉,你更该去宋莹家。她们跟你家一墙之隔,受的影响比我们大得多。我们家离得远些,虽也听见些动静,但终究没那么厉害。”
李墨如看她愣在那里,又补充了句:“邻里之间,互相体谅是应该的,但真受了影响的是宋莹他们,你跟庄超英让阿婆別吵了,比道歉实在。”
黄玲被李墨如的话堵得胸口发闷,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和疑惑一股脑涌了上来。她望著李墨如,眼神里带著点不甘,又有些茫然,终是忍不住问出口:“墨如,你说实话,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们家条件不如你们和宋莹家,你和宋莹才渐渐疏远我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喉咙发紧。这些日子,她总在心里琢磨这件事,觉得若是自家日子宽裕些,或许就不用处处看人脸色,李墨如和宋莹也不会对自己这般冷淡。她攥著衣角,等著李墨如的回答,心里既怕听到肯定的答案,又隱隱觉得这或许就是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