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突兀、冷硬,带著一股压抑的戾气,从府衙侧廊的阴影里传来。
李玄与赵大海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形消瘦、穿著与李玄同款黑色拱卫司劲装的人影缓缓走出。
他面色阴沉,带著弄弄的倦意,一道新鲜的、深可见骨的爪痕斜斜划过他左侧脸颊,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頜边缘,皮肉翻卷,虽已简单处理过,却仍在微微翕动,渗出暗红的血丝,让他本就阴鷙的面容更添几分狰狞。左手紧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整个人像一张绷紧到极限、蓄满杀机的硬弓。
“罗烈!”
赵大海看清来人,浓眉猛地一挑,带著惊疑:“你小子!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
他一个箭步上前,目光先扫过罗烈脸上那可怖的伤疤,又急切地望向其身后阴影:“老王呢?怎么就你一个?”
罗烈闻言,嘴角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幽幽道:“栽了”
声音嘶哑乾涩,如同砂砾摩擦,短暂的停顿后开口:“在城西,受了那东西一掌,掌力阴毒,直透臟腑…现在还躺在驛馆里,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什么?!”
赵大海心头猛地一沉,像被重锤击中:“伤得这么重?!”
“重?”
罗烈眼中阴鷙更盛:“何止是重!那鬼东西…根本他娘的不讲道理!”
“老子也算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刀下亡魂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对上它…”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厚重的廊柱上,“砰”一声闷响在压抑的空气中炸开:“身形飘忽不定,拉出一串串残影,晃得你眼花!分得清哪个是它?!老子拼尽全力一刀劈过去,刀锋就像砍进一团雾气!屁的实处都摸不著!”
“它在眼前晃,你的刀连根毛都削不到!可它却能真真切切地撕开你的皮肉,老王…就是被那道虚影一晃眼的功夫,一掌!只一掌!轰在胸口,就成了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罗烈喘息著,胸口剧烈起伏。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和恐惧,眼中凶光暴涨:“现在倒好,倭寇又他妈摸到了城门口!邪祟闹得人心惶惶,官府衙役、兵丁疲於奔命,城防漏洞百出,像个筛子!这群海上的混帐定是得了消息,瞅准了这內乱的空档,想浑水摸鱼,里应外合,彻底祸乱了这淮安府!说不准…那邪祟就和他们脱不了干係!”
此言一出,府衙內一片死寂。
府尹周文正面无人色,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这邪祟的凶顽他早已领教。
赵大海脸色铁青,额角青筋微微跳动,罗烈描述的诡譎画面如同巨石压在心头。
罗烈眼神阴鷙地扫视著冰冷的地面,仿佛要用目光將石板剜穿。
一时间,恐惧与茫然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空气凝重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李玄缓缓抬起了头。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惶恐失魂的周文正、戾气满身犹如困兽的罗烈,最后落在眉头紧锁的赵大海脸上,嘴角微微扬起。
“慌什么?”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撕裂了死寂的空气:“罗烈说的没错,倭寇就是想『浑水摸鱼』。”
“这水,也確实被他们搅浑了。”
“但浑到…”
李玄顿了顿,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在眾人耳中:“把他们自己也『搅』了进去!”
!!!
此言一出,在场三人霍然抬头!
罗烈眼中的阴戾瞬间被一抹诧异取代。
周文正浑浊的目光茫然地聚焦在李玄身上。
而赵大海猛地看向他,急切道:“玄哥!你是说…”
“简单!”
李玄微微一笑,长身而起。
他踱了两步,目光仿佛已穿透府衙厚重的墙壁,落在了外面那片混乱的城池之上:“水既然已浑,何不搅得更浊!既然知道倭寇乔装成了苦力混进来…”
李玄顿住脚步,视线转回屋內三人,眼中精光如同实质般闪烁,吐字清晰:“那咱们…为什么不能也『扮』成苦力?”
“啥?”
赵大海下意识地反问,怀疑自己听岔了。
罗烈眉头紧锁,一声充满不屑的冷笑几乎要脱口而出:“哼!神捕之子,就这点装神弄鬼的本事?”
“你知道对方多少人?藏在哪条暗沟里?他们彼此怎么对暗號?”
他的手指狠狠在脸颊伤口附近凌空虚点:“咱们的人露了馅,怎么收场?!拿弟兄们的命去填?!”
“问得好!”
李玄非但不动怒,反而点了点头,语气从容:“安安稳稳的潜伏自然凶险,但若是『敲山震虎』呢?”
“敲山震虎?”
周文正下意识地重复,脸上写满不解。
李玄的目光缓缓扫过眾人:“假若没有外部搅扰,他们必定严加盘查,仔细筛分…”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可若我们即刻张榜全城,大肆宣告已有狡诈倭寇乔装成劳役、苦力潜入城中,欲伺机作乱,血洗淮安!”
“同时,派出大批军士衙役,严查全城各处码头、货栈、流民聚集地,对所有苦力模样的青壮进行『围捕』,声势务必要大!要將这潭浑水彻底搅沸!”
李玄的声音带著一种掌控棋局的力度:“到时候,眼见同伴一一被抓,这些真的倭寇,心里会作何想?他们会眼睁睁看著同伴落网,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吗?”
“妙啊!”
赵大海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的迷茫被一股激动驱散:“玄哥!我懂了!这叫引蛇出洞!”
他目光炯炯地接道:“先敲山震虎,让他们惊慌失措,阵脚大乱!然后再让咱们的人,扮成倭寇的苦力『同伙』,混在被抓的队伍里,当眾演戏,最好搞点激烈『突围』的动静!那些藏在暗处的真倭寇,眼看『自己人』被围困追打,情急之下,必定会按捺不住,跳出来援救!这一跳,埋伏在暗处的精锐立即合围,当可將其一网成擒!是这意思不?”
“正是此计!”
李玄讚许地点了点头,眼中锋芒一闪:“大海,反应够快!”
话到此处,周文正与罗烈相视一眼。
先前罗烈的阴鷙和质疑此时已化作了深沉的思索。
这法子,的確比莽撞硬闯要高明得多。
主动潜伏敌情不明,极易暴露,让对方自己跳出来,才是上策!
“……好手段!”
罗烈沉默片刻,终於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带著一丝认同。
他看向李玄的眼神变得复杂:“神捕教你的法子?”
李玄目光转向窗外,仿佛穿透时空,看到了那片饱经磨难的土地,声音平淡却隱含千钧:“不,是倭寇『教』我的。”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那十四年间华夏遭劫,倭寇这样的手段层出不穷,如今自己正好用这办法来孝敬他们的祖宗!
“倭寇教的?!”
周文正失声惊呼,脸上写满惊愕与不解。赵大海和罗烈也齐齐望向李玄,眼神中充满了惊疑。
“大人!”
李玄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並未直接解释,转而问道:“府中军兵衙役,可有人通晓倭语?不必长篇大论,几句常用斥骂、呼喊即可。”
他目光扫过眾人:“在『围捕』假倭寇时,喊上几声倭语,惊慌失措的模样配上东瀛俚语,那些真倭寇听了,才会更信几分,情急之下更容易露头!”
此言一出,赵大海紧绷的脸忽然鬆了,露出一丝“原来如此”的表情。
他立刻接口道:“玄哥,你这担心多余了!”
“淮安府与倭寇拉锯多年,沿海的兵丁、水手,甚至许多百姓,都听得懂些简单的倭话!拉家常扯淡肯定不行,但用来迷惑敌人、引蛇出洞,绰绰有余!”
“正好!”
李玄点了点头,看向府尹周文正:“周大人,计划已定,事不宜迟!”
“府尹大人,全城大索之令,即刻发出!务必搅起足够的风浪!诱饵入网后,城中各处伏兵,皆由大人协调,务求一击必杀,不留后患!”
周文正被李玄一连串清晰果断的指令激得精神一振。
他脸上惶恐之色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砰!
他用力一拍案几,声音虽仍有些发颤,却努力拔高:“好!好一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本官这就下令!全城戒严,大索倭贼!”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扫过眾人:“按李大人计策行事!我淮安府,成败在此一举!”